午饭过后。
赵虎实在不想回宫带娃。
一想起周定垣那副哭天抢地的架势,他就脑仁发紧,索性带着一行人继续在风景城里闲逛。
逛到下午3点,街也逛了,码头也看了,赵虎无聊透顶,却还是不想回去。
他在街边一棵榕树下停住脚,随口问了一句:“哪里有好玩的?”
众人一愣。
两个大头兵摸了摸脑壳,你看我我看你,答不上来。
禁卫师的大头兵平时无非就是在营地里喝酒、打牌,单挑押注、赌钱斗狠那套玩意儿。
可这几位哪敢带赵虎去?
万一把他教坏了,回头周大小姐问责下来谁吃罪得起?
侍女的娱乐可就安静多了。
看看小说,听听曲子逛逛街,顶多再吃碗冰镇的甜豆花。
坐在边兜里的侍女歪头想了想,忽然说:“要不去法院旁听?听说可有意思了。”
赵虎一顿,随即点头:“好,咱们去看看。”
一行5人随即调转方向。
往风景城法院而去。
普通人打官司的法院并不在宫内那座最高法院里。
最高法院是裁决国会立法、地方法院判决、政府政策是否违宪的地方,不是给老百姓打官司用的。
普通人能进的法院在城北。
离宫殿西侧约莫1公里的大街上。
法院建得极为气派。
20米高的钢筋混凝土冒牌罗马柱一字排开,直直撑住顶层悬挑出来的宽阔屋檐。
雪白的柱身映着日光。
显得庄严又厚重。
大门足有20米宽,台阶上背阴处坐满了乘凉的百姓,摇着蒲扇,聊着闲天。
门口站着几个法警。
土黄色制服板板正正,外头套着件深色的防弹衣,里面还衬着防刺服,头戴大盖帽,帽檐压出一道阴影。
腰背燧发枪,左腰侧一柄腰刀、一把左轮,右腰侧挂着一根黑色警棍。
左手还提着一面编织方盾。
威风凛凛。
法警老远瞧见赵虎一行人,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牵马的牵马、带路的带路。
一路引着穿过门厅。
几人很快被引到一间厅室门口。
法警压低声音说:“马上开庭了,这是终审判决。”
厅室里已经坐满了旁听的百姓,长凳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着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汗味和桐油味,但没人觉得不适,反而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全集中在高台方向。
高台之上,法官正襟危坐。
他身后悬挂着一面蓝底白星旗,旗面平整。
法官头顶上方,一个悬挑出来的平台上坐着12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身体被一帘轻纱遮住,只隐约看出轮廓,看不清面容。
那便是本次判决的公民裁判团。
嗵……!
法槌重重叩落,沉厚的声响在肃穆的庭审大厅回荡开来,余音清肃。
方才嗡嗡嘈杂的旁听席瞬间收声。
全场寂然。
法官端坐高台,目光平视全场,沉声宣告:“本案第三次开庭,亦是终审开庭。”
他微微一顿。
视线扫过诉辩双方席位。
原告本人未到庭,全权由代理律师代为诉讼;被告公司代表与辩护律师悉数在座,皆是正襟危坐、神色紧绷。
“双方对前序庭审提交的全部人证、物证、诊疗卷宗、用工记录,有无异议?”
话音一落。
诉方律师率先起身。
此人一袭灰白长袍垂落周身,颔下山羊胡修长整洁,两道长眉微微垂压眼角,神态深沉老练。
一副深谙讼道、胸藏机锋的狗头军师模样。
他左手轻执白羽扇,虚贴胸前,右手慢条斯理捋过长须,语调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尾音沉稳有度:
“法官大人、诸位裁判团成员,我方对全部在案证据无任何异议。”
对面辩方律师着装截然利落精英。
一身纯白短衫束入挺括黑裤,线条干净凌厉,脚下一双鳄鱼皮皮鞋油光内敛,在庭灯之下泛着沉亮光泽。
黑发一丝不苟向后梳拢。
露出饱满宽阔的额头。
气场干练、沉稳强势。
被告席上的拓殖公司代表则是一身南洋短打装束。
他腰背松弛倚靠椅背,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神色悠然,一副胜券在握、全然不惧的姿态。
鳄鱼皮鞋男挺身站起。
他礼仪周全、动作滴水不漏。
先向法官欠身行礼,再朝裁判团颔首致意,最后目光淡淡扫过旁听席,姿态规整、无可挑剔。
声线冷硬干脆:“我方对在案证据亦无异议。”
法官微微颔首:“诉方,当庭陈述诉讼事由与诉求。”
厅堂气氛骤然一凝。
原本细微的动静尽数消弭。
无人咳嗽、无人低语。
全场数十道目光齐齐聚焦在灰白长袍的诉方律师身上。
赵虎一行人也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注视前方。
山羊胡从容拱手一礼。
白羽轻摇,正式开言:
“诸位裁判、法官大人。在下刀笔客代为起诉。
“我方当事人受辩方拓殖公司雇佣,任职煤矿苦力监工,长期在该公司井下矿区履职劳作。
“其一,劳动关系确凿属实。
“当事人受该公司定岗、定薪、定规管理并服从矿区劳作安排。
“系公司在册在岗的正式雇工,双方雇佣关系完整、合法且有效。
“二,损害因果清晰唯一。
“当事人入职前身体康健、无肺部旧疾。
“自长期深入矿区作业后,经年累月暴露在高粉尘、无完善防尘防护的作业环境之中,最终确诊尘肺病。
“经多次复诊、院方存档确诊,
“病情完全由矿区高危劳作直接导致,属标准工伤职业病范畴。
“其三,企业权责法定不可推卸。
“依英华劳工律法,
“经营性矿区属高危作业场地。
“企业必须承担作业环境整改、安全防护配发、职业风险筛查、工伤兜底救治的全部责任。
“辩方公司在明知矿区粉尘超标、作业风险极高的前提下。
“未配齐规范防尘设施、未落实定期体检、未完善作业保障。
“管理疏漏、防护缺失,
“直接导致我方当事人落下终身顽疾。
“更甚,企业事后消极推诿,未尽分毫兜底义务。
“当事人染病卧床、无法劳作,彻底丧失收入能力,终日卧病在床、依赖长期治疗维系身体。
“巨额诊疗费、药费、养护费层层累积,家中彻底断源,家徒四壁、借贷无门,已然走投无路。
“自发病至今……
“辩方公司全程漠视、不闻不问,既无慰问抚恤,亦无费用承担。
“只一味推卸责任、规避企业法定义务,视雇工人身安危于无物。”
说到此处,山羊胡猛地收拢羽扇,动作铿锵有力,直指被告席位,语气凛然:
“综上,损害事实清楚、因果链条完整、企业过错明确、法律依据充分。
“我方恳请裁判团公允裁断。
“判令辩方拓殖公司全额承担当事人所有医疗费用、养护费用、误工损失、伤残抚恤,
“依法履行企业用工兜底责任,
“还底层劳工一个公道!”
厅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低低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