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民族融合延续,隋唐两代一统华夏,国力强盛带来的自信、统治者开明的民族与外交政策,导致了当下社会风气极其开放,女性社会地位之高亦是亘古未有。
这种开放的社会风气之中杂糅着胡族在艰苦环境之中挣扎求存的理念、风俗,也就导致男女之防不似以往那般严苛。尤其历经两晋南北朝混乱局势之后,相比于儒家传统之“礼法”,“繁衍”才是所有人心目当中首屈一指之大事,即便社会稳定、天下承平,此等思想一时之间仍旧难以根除……
不至于隋唐,任何一个乱世之后于废墟之中建立的王朝,总是会对“繁衍”报以极大之宽容……
但毕竟时过境迁非是乱世之时,“繁衍”之理念犹存,“繁衍”之事实却已不被接受。
苏太后情难自禁也好、心中不安也罢,这样一个“产子”之建议无疑是即为笨拙且愚蠢的。
现在风气如此,当朝太后与朝堂重臣之间续有私情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谈资,即便是陛下也不一定深受其扰,可一旦两人当下子嗣则性质完全不同。
本就在年幼之时遭受易储困扰、深感地位不保战战兢兢,李象心中必然对那一段往事存有极其强烈的抵触,倘若太后再与房俊诞下子嗣,以太后之母仪天下、房俊之权倾朝野,会否来一个“兄终弟及”?
无需怀疑李象的敏感,皇帝始终是世间最缺乏安全感的职业,父子、手足之间的感情在面对至高无上权力之时会极其脆弱,任何一点有可能危及皇位、危及性命的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
房俊既没有篡位之心,自然要对李象极力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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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东赞现在最大的喜好便是坐着豪华的四轮马车到处游逛,长安、关中、乃至于河东、洛阳等地都留下他的足迹,一边领略华夏神州锦绣山川,一边感受大唐的风土人情。
他在多年之前便曾几次来到长安,对于大唐很是熟悉,然则此番游览却仿佛初入贵地,一切都显得很是陌生。
一条条笔直宽敞的水泥路由长安辐射四方,既平稳又快捷且不惧风雪侵蚀破坏,江河之上的船只运载着来自南北中外之货殖,往来如梭游走不休,两岸堤坝不断加高、加固使得这些动辄淹没两岸的河道成为一条条流淌着财富的管道,江河所至之处即便最为偏僻的州县也有商贾履足,互通有无。
学塾更是雨后春笋一般在各地拔地而起,通过海贸赚取的庞大财富支撑着中枢财政对全国教育进行补贴,房舍之维护、教师之束修、人员之管理全部来自于中枢拨款,孩童入学之中学杂费全免,甚至定期有当地之官员、商贾捐赠书本笔墨。
当乡间那些孩童也能在放牛之余背诵“三七二十一”“九九八十一”,禄东赞心头之震撼无以言表。
此等在吐蕃只有贵族才能学习之知识,在大唐却早已沉入乡野之间,犹如路边成熟坠落之后的果实一般俯仰皆是、不值一文。
算学、格物大行其道,愈发领禄东赞汗流浃背。
华夏自古以儒学立国,礼仪甲于寰宇、胜于天下,被誉为“天朝上国”,历来普世之楷模。然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其重在于伦理、在于道德,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兴亡继绝、可以聚拢人心,却不能直接提升国家战力。
而算学、格物之道却适得其反,不能续伦理、不能修道德,但能快速提升国力。
越来越多新事物被发明创造出来,山川河流建筑船舶等等一切皆可计算,大唐国力一日千里。
又有几乎无穷之财富从海外不断流入大唐……
长此以往,大唐将会强盛至何等地步?
……
“‘钱’并不等同于‘财富’,真正的财富是那些可以养活人、可以创造事物的生产资料,‘钱’不过是在交易过程之中所赋予了特性而已。”
房俊锦衣华服、戴着幞头坐在牛车的车辕上,手里鞭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黄牛在官道上慢悠悠的走着,甩着尾巴悠闲惬意。
远处昆明池畔,无数矗立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扶摇直上,至云层之处才被风扯散,灰蒙蒙遮天蔽日。
路旁行人纷纷侧目,不知这是谁家达官显贵亲自驾车出城游玩……
禄东赞坐在车上,时不时抛出心中困惑已久的问题。
闻听房俊对于自己所问大唐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表述所作出的回答,一双雪白的眉毛紧紧蹙起,以他的智慧对于这句话也有些理解不能。
“钱怎会不是财富呢?只要有钱,自然可以买卖一切东西。”
“大论此言谬矣,譬如水旱蝗灾之时粮食绝收,你有再多钱也买不到粮食……在那个时候,‘财富’不是钱,粮食才是。只有当物资富裕充盈之时,钱才能买到东西。”
这并非难以理解之问题,但绝对超出当下所有人之思维视角,所以房俊略作解释,禄东赞有所领悟。
“亦即是说,钱并不重要,物资才重要。”
房俊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笑道:“大论岂不闻‘过犹不及’的道理?我说‘钱’不如物资重要,却不是说钱不重要。有了钱,物资才会更好更快速的流转交换,而在流转交换过程之中所剩余的价值则会产生更多的钱。两者相辅相成,岂能有所偏颇呢。”
禄东赞默然不语,思索着言语之中的智慧。
牛车慢慢悠悠,车轮碾压过齐整坚硬的水泥路面,路边沟渠清水潺潺、树木成行,未过多久,铸造局的大门出现眼前。
尚有数十丈距离便有拒马放置,卫兵顶盔掼甲、毅然伫立,另有一队队装备齐整的兵卒时不时巡逻而过,高大的院墙上镶嵌着锋锐尖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隔十余丈便有箭楼伫立。
如此森严之防卫莫说混进去,便是一支两千三千的正规军怕是攻不进去……
禄东赞收回思绪,目光复杂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铸造局大门,他知道此门之内便是大唐赖以称霸四海、威慑寰宇之核心技术所在。
如今大唐之铸造局,早已成为天下最神秘、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任谁都想进入一探究竟,看看到底如何冶炼精钢,那些枪炮又是何等方式铸造……
今日约上房俊出城,便是要进入看一看。
门前卫兵对于这样一辆悠然而来的牛车表现得很是困惑,莫不是谁家出城游玩走错了路?
但等看清楚车辕上坐着的房俊那张脸,顿时一个激灵。
两名卫兵脱离队伍小跑着上前迎接,到了牛车前单膝跪地,恭声道:“卑职恭迎越王!”
房俊将鞭子插在车辕上,随意摆摆手:“毋须多礼,让守门校尉出来,吾要入门一趟。”
“喏!”
卫兵领命起身,又小跑着返回门前,拽了拽门旁从墙上垂下的一根绳子,通知门内守门校尉。
即便认出是房俊本尊,但卫兵并无开门放行之资格,只能通知值守校尉。
须臾,大门一侧的角门从内打开,一个校尉快步跑出,来到房俊面前施行军礼,而后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房俊,由房俊在本子上标明入门时间、缘由,并且签字画押。
等到登记完成,值守校尉这才转身向着墙头摆手,墙头兵卒再通知门内,缓缓打开一扇大门……
房俊拿起鞭子甩了一下,黄牛晃晃脑袋甩甩尾巴,缓缓迈开步子,牛车向着门内行去。
禄东赞道:“连你进入此间也要遭受如此严密之盘查?”
房俊坐在车辕上,两腿一晃一晃,淡然道:“这里蕴藏着大唐最核心之机密,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此间秘密不能外泄,是为第一序列之保卫所在。换言之,哪怕太极宫被逆贼攻陷,长安城沦为废墟,这里也不容有失。”
禄东赞目光灼灼:“那为何又应我所请,带我前来此间参观?就不怕我将这里的机密泄露出去?”
“哈!”
房俊轻笑一声,一边驱使牛车沿着林荫道向前行进,一边不以为然道:“保密当然不能只依靠暴力,所要做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倘若只是看一看便勘破此间机密,那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了。”
只要没有合金之具体配方,任谁将眼睛看瞎了也不可能看得出新式合金到底如何冶炼;而没有新式合金,枪管、炮管之铸造更是无从谈起。乃至于科技含量的炼钢高炉,也不是看一看就能知晓其中奥秘……
禄东赞也笑起来,眼睛眯着将精光藏起,不置可否。
而后,牛车走出林荫道,迎入眼帘的景象使得他双目瞬间瞪大。
一座又一座高炉拔地而起,无数工匠围绕高炉忙碌劳作,一铲一铲的焦炭被塞进炉膛,水里带动的鼓风机将风吹入炉膛使得炉火熊熊燃烧,当工匠用一根长长的铁杆子捅开高炉下方的开口,红橙色的钢水流淌而出进入预先制定的沟槽之中,颜色也迅速从红橙色转变至橙色、红色、暗红色……
禄东赞看着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高炉,震惊于这里一天能够产钢多少?
一年呢?
而且不仅一地,倘若大唐的钢铁产量全部加在一起,又有多少?
再想一想用之不竭的钢铁武装起来的大唐军队必然犹如钢铁洪流一般所向披靡……
普世之间,谁能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