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阿维叶愤然道:“唐人奸诈,侯赛因小儿无知受其摆布,甘愿沦为傀儡动摇帝国基业,吾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作为一个以教法而凝聚、崛起的国家,圣城默徳那的重要意义再是如何渲染亦不为过。如今被侯赛因占据,等同于抢夺到“注经权”,将教法注释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有可能将他这个哈里发批判成为“异端”“叛徒”……
心里愈发坚定将哈里发传承改为“世袭制”之决心。
任谁都能通过阴谋诡计、起兵作乱而谋夺哈里发之位,帝国只会长期陷入权力斗争的动荡、实力虚耗于国内,那里还有余力向外扩张、传播教法?
阿穆尔喝了一口来自于东方的上品茶叶,啧啧嘴回味稍许,这才说道:“唐人摆出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就是要让侯赛因牵制咱们的军事力量,或许不久之后两河流域便会发动剧变。”
穆阿维叶不以为然:“唐人此前签署了停战协议,就意味着他们无意或者并未做好吞并两河流域之准备,这才过去不久,其国内未必会在如此短暂时间之内发生政策上的改弦易辙。况且其一旦入侵两河流域,那些昔日的不足盟友转眼会成为敌人,唐人不会那么蠢。”
阿穆尔想了想,点点头表示认可:“可即便唐人不下场,也一定会扶持那些部族将两河流域搅合得天翻地覆。到时候南边有侯赛因占据圣城、攻城拔寨,东边有各处部族上蹿下跳、骚扰不堪,西边还要继续对君士坦丁堡持续进攻……恐怕国力不支啊。”
穆阿维叶沉默良久,才咬着牙蹦出一句:“唐人可恶!”
阿穆尔深以为然:“确实可恶。”
……
以唐人之战力足以傲视天下,战无不胜或许夸张了一些,但攻无不克是实打实做得到的,倘若直接出兵两河流域与大食硬刚一场,大食即便输了也毫无怨言,战场之上实力为尊,打不过有什么办法呢?
输也输得畅快。
可大唐偏不,他们对于自己的兵卒极为爱惜,非必要绝对不会轻易浪费兵卒生命,宁肯花费无数财力物力去扶持傀儡也不愿亲自上阵,然后坐的远远的隔岸观火。
简直就是一根搅屎棍!
让人有力难施、极为憋屈!
穆阿维叶愁的一个头两个大:“维齐尔认为当下该如何应对?”
两河流域要加强防御,圣城要夺回来,君士坦丁堡那边的战争已经延续数年打得拂菻国损兵折将苦苦支撑,一旦停止便给予其喘息之机,非但再想攻陷君士坦丁堡难如登天,说不好拂菻国还能反守为攻……
可任凭大食再是强大,又如何能够同时应对三场战争?
阿穆尔慢悠悠喝着茶水,思虑一番,道:“三线作战自然要有所取舍,倘若什么都要,极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穆阿维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哪怕再是不甘也不能不认:“那么何处可取,何处当舍?”
“圣城乃教派之核心、信徒之圣地,侯赛因又是穆圣后裔,倘若任其长期占据势必使得教派分裂,遗祸无穷。这是帝国的统治根基不容有失,所以圣城必须夺回,侯赛因必须死。”
穆阿维叶颔首:“的确如此,那么应该派谁前去讨伐侯赛因?”
阿穆尔没有犹豫:“让叶齐德去吧,带上精兵强将,务必一战而胜。”
穆阿维叶看向阿穆尔,阿穆尔微微点头。
心照不宣。
“哈里发”乃帝国领袖,但其本意是“继承者”或者“代理者”,指对先知穆罕默德地位的继承,通过协商、推举产生,获得绝大多数教徒之认可,这被视为“神权共和”或选举君主制。
无固定继承法统或预先册立储君惯例。
第一人哈里发伯克尔由社群推举,第二人哈里发欧麦尔由伯克尔临终指定并且获得认可,第三人奥斯曼和第四任阿里均由舒拉会议推举产生……
阿穆尔追随穆阿维叶多年,两人的利益早已深度绑定,故而早已知晓穆阿维叶意欲废黜推举制、改为世袭制,将他的长子叶齐德册立为储君,“哈里发”之职位世世代代在倭亚马家族之中流传,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此前穆阿维叶屡屡让叶齐德担当大任,便是为了培养叶齐德的能力、提升其威望,为将来册立储君做准备。
结果却不尽人意,叶齐德统帅二十万大军征伐大唐,在碎叶城大败亏输、兵败如山倒,军队溃散一败涂地,仅以身免……
倘若能够收复圣城、剿灭侯赛因叛乱,对于叶齐德威望之提升自然好处巨大。
干脆将身边禁卫“阿拉之剑”派出去,总不能再败吧?
“可以。”
“对拂菻国的战争也不可放弃,帝国军队最近的时候已经抵近君士坦丁堡二十里之内,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帝国征伐拂菻国已经耗费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无需多言,大皇宫里那个络腮胡才是咱们最大的敌人。”
如今拂菻国的皇帝是君士斯坦二世,因其拥有一把浓密漂亮的络腮胡而被成为“络腮胡君士斯坦”……
正是此人在位期间整合整个拂菻国的力量,才能够一直抵抗大食帝国的进攻直至现在。
穆阿维叶点头:“正是如此。”
大食与拂菻的战争耗时日久,消耗了无以计数的财力物力,十余万帝国军队丧命于君士坦丁堡城下,两国之间早已仇深似海、有你没我,倘若停止对君士坦丁堡的战争不仅使得君士斯坦二世获得喘息之机,国内的舆论也无法压制。
相比于大唐,大食与拂菻之间才是你死我活。
阿穆尔续道:“至于大唐……实在是太过庞大,不可力敌。既然唐人无意直接入侵帝国领土,何不顺水推舟将两河流域舍弃?”
穆阿维叶打仗不行,但玩弄谋略却是高手,闻弦歌而知雅意:“维齐尔的意思,是将两河流域丢出去,让大唐与那些部族狗咬狗?”
阿穆尔笑道:“哈里发总是这样聪慧且幽默,没错,大唐之所以不愿涉足两河流域之领土,其本意无非是不愿与帝国直面开战,以便于始终保有回寰之余地。可一旦那些部族彻底占领两河流域、帝国军队大幅后撤,唐人还能无视那广袤富饶之土地吗?就算唐人能够约束自己的贪婪,占有了两河流域的那些部族还能一如既往的与唐人亲密无间吗?”
因为两河流域在大食手中,所以当地部族与唐人合作无间,共同的敌人是大食。
倘若当地部族占据两河流域,还会愿意将利益白白送给唐人吗?
唐人又是否愿意当地部族趁机做大、自成一系?
到那时候,怕是当地部族与唐人直接开战。
即便不开战也必然相互提防、彼此敌视,则大食边境稳如磐石。
穆阿维叶沉默稍许,心里算这笔账。
虽然舍弃两河流域富饶之地很不甘心,毕竟那时无数大食兵卒舍生忘死打下来的,可若是能够以此战略收缩换取时间、空间,可以从容调集有限力量歼灭侯赛因、攻陷君士坦丁堡,则一切都值得。
以退为进,算是高明战略。
然而战略上如此做法没问题,心里那口气却无论如何难以咽下去。
堂堂大食帝国哈里发,教众亿万、国土广袤,那股子骄傲自负都快要掩藏不住,如何肯在唐人面前摇尾乞怜?
阿穆尔对他甚为了解,见状赶紧劝道:“唐人有句话说得好,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他们有越王卧薪尝胆,更有汉王屡败屡战,皆是成就大业的大英雄!”
穆阿维叶心里舒服一些,奇道:“维齐尔居然开始钻研汉学?”
阿穆尔一脸神往:“哈里发有所不知,华夏文明源远流长教之阿拉伯人不相上下,其智慧更是精华荟萃,诸般史书更是比阿拉伯人更为完善、精确,老臣这两年都在诵读汉书,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穆阿维叶对这句话很是认可:“看来有空我也得找几本汉书读一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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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虽然不再运送侯赛因登陆延布、直接攻打摩地那,但却一直关注侯赛因的进展,攻陷默徳那的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到泰西封城,一直等候在此的各处部落联络人员更是快速将消息传回去,所有与大唐密切合作的部族自是一片欢腾。
纷纷再度派遣人员来到泰西封,恳请大唐援助出兵击溃两河流域的大食军队。
房俊自然履行承诺。
一时间整个两河流域各处部落整军备战,唐军则通过四通八达的水路将各种物资运送至部落之中。
大食军队当然也收到各种消息,谢赫既不敢主动出击又没信心挡住各部族攻势,战战兢兢之际终于得到大马士革传来的命令,长出一口气的同时赶紧与马尔万分工,一边将营地内的物资、钱帛装车运走,一边组织军队殿后。
尚未等物资、钱帛全部起运,各处部族的军队已经从深山、绿洲、谷底等处蜂拥而出。
战火瞬间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