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震荡迟迟没有到来。
许青腹中,吞兵之力层层收紧。
仙炉沉在重重青光深处,炉壁上的纹路安静流转。
妖躯始终保持稳定,此前那股足以横扫核心阵坛的威能沉寂无踪。
炉中六颗丹药气息俱在,沉睡女子也随古炉一同被封在其中,没有受到吞兵之力侵蚀。
这份平静让许青收紧神念,缠住炉体的吞兵之力不敢放松。
他分出一缕神念,推动吞兵的炼化之力探向炉壁深处。
青光刚刚渗入古老纹路,一股强大的意志便从炉中浮现,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挡在前方。
那股意志未曾反击,吞兵之力每前进一寸,都会被稳稳推回原处。
双方短暂相持,许青已经确认,自己眼下仍无法在炉身留下半点印记。
“这丹炉......莫非有灵?”
念头才起,环绕三人的血色河水骤然合拢。
破碎阵坛、地脉石壁与满场强者从许青眼前一并隐去。
接引之力穿透妖躯,血水冲刷鳞甲的沉重触感紧随而来。
腹中妖丹随之震动,百丈蛇躯也完整进入了这片血色天地。
无边浪涛在虚空中奔涌。
血河一眼望不到两岸,层层浪峰高过洞天群山,起落之间便能覆盖大片长空。
轰鸣从下游滚向上游,又从看不见的尽头折返回来,亿万水流交叠成震动神魂的巨响。
这里不见日月,朝夕无从分辨,血脉深处传来的呼唤成了唯一清晰的方向。
许青横亘百丈的妖躯落在其中,只如洪流里的一段细小青影。
接引完成前的最后一刻,他已经以妖力卷住苏清浅,将她送往远离劫云的血河另一侧。
此时三人相隔遥远,彼此仍能借着融入体内的精血感知方位。
桑芊华立于许青前方不远处,紫衣被血色浪涛卷得猎猎作响。
她脚下是真实奔流的河水,天蚕丝没入水中后又被血脉之力托起,连眉心元神雏形都在河水冲刷下轻轻震动。
她抬头望过浩瀚长河,眼底的惊色只停留了一息,随即看向头顶。
那片三品劫云也追了进来。
与横亘虚空的血河相比,沉重云层只是一团不起眼的墨迹。
云中雷火丝毫未弱,每一道闪烁都令周围血水向下塌陷,毁灭气机始终锁住桑芊华。
另一缕雷霆气机已经缠在许青身上。
“夫君,离我远些,天劫会将你一并卷进去!”
桑芊华十指一分,天蚕丝在浪涛间铺开,想将许青推出劫云笼罩之地。
许青稳住妖躯,任由丝线在鳞甲上绷紧。
“已经被它盯上了,现在避也无用。”
他强行闯入劫云锁定范围,又把自身精血打入桑芊华体内。
天劫早已将他视作干预者,拉开这点距离改变不了结果。
许青转头望向远处。
苏清浅落在另一片血色浪潮上,周围不见劫云。
她的人族肉身刚刚接触河水,四周血浪便不断挤压而来,护体法力被冲得明暗不定。
许青留下的精血在她经脉中流转,腹中生命随长河起伏一次次跃动,才让奔涌河水没有直接将她排斥出去。
“试着争渡一番。”许青的声音沿着精血联系传入她耳中,“对孩子有莫大好处,你自己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苏清浅抬眼望向上游。
血河深处,一道道庞大轮廓随着浪涛短暂显露。
有巨猿肩背高过浪峰,双臂垂落如横跨河面的山梁,有长尾古狐盘踞支流,虚幻毛发在血水中铺开数十里,更远处还有形似蛟龙的身影沉浮,一截脊背便将整片河道分向两侧。
这些身影双目沉寂,只剩跨越漫长岁月的血脉气息。
河水从它们体内穿过,又带着细微光芒继续奔流。
苏清浅原以为,能取得血丹、借机冲击四品,已经是此行能够争到的最大收获。
眼前这条长河直接连接妖族血脉本源,对腹中胎儿的意义远非血丹可比。
她身为人族,同样被许青精血带入其中,或许也能从河水中截下一分机缘。
她收拢散乱法力,护住小腹,朝许青所在方向郑重点头。
下一刻,苏清浅迎着血浪迈向上游。
河水立刻压上她的肩头,令她脚下一个踉跄。
先天太阴精气沿经脉化作皎洁寒流,抵住四面冲击。
她稳住身形,抬起的第二步尚未落下,身影便被高高涌起的浪峰遮蔽。
许青没有继续看她。
头顶劫云已经裂开。
一道炽白雷光贯穿血色虚空,同时分向桑芊华与许青。
雷柱所过之处,血河被照得近乎透明,方圆数百里的浪涛轰然下沉,形成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凹陷。
桑芊华眉心元神雏形光芒大盛,万千天蚕丝在上方织成层层大网,迎向属于自己的劫雷。
另一道雷柱正面轰在许青头颅上。
护体妖光只支撑了一息便从中裂开。
雷火沿着每一片鳞甲向后奔走,百丈蛇躯顷刻被炽光吞没。
额顶数十片青鳞同时炸碎,血肉被雷霆撕开,粗大的蛇骨在伤口深处显露出来。
雷光继续向下倾轧,许青连同大片河水一并沉入血河深处。
上方浪峰合拢,万顷血水压住妖躯。
残余雷火迎着河水愈烧愈烈,顺着伤口钻入筋骨,在体内一次次炸开。
许青的血液涌出伤口,刚融入血河,四周便有无数细小血芒反卷而来,没入残破鳞甲之下。
旧有血肉在雷火中焦裂,新生血肉紧随血芒重新生长。
许青摆动长尾,庞大力量在河底掀开一条延伸数十里的暗流。
他顶开压在背上的血浪,带着满身雷火重新冲出河面,蛇首没有朝下游偏转,径直迎向上游。
越往前,血河的压力越沉。
两侧不时浮现前辈大妖留下的模糊身影。
它们有的伏在浪底,有的直立长河中央,妖躯大如连绵山岳。
沉淀在河中的血脉气息交织成无形壁障,一重接一重压向许青。
许青额顶伤口尚未合拢,金色竖瞳牢牢望着上游。
劫云跟随他向前移动。
雷鸣再起,交错电光覆盖大半河面。
雷火接连轰落,每一次都在血河上砸出横跨百里的空洞。
许青的背脊被劈开数道深沟,大片青鳞卷起脱落,血水沿妖躯两侧奔流。
他数次被雷柱压入河底,又从崩塌的浪涛中冲出,向上游逼近的势头始终未停。
雷霆摧毁旧躯,血河填补伤势。
藏在许青腹中的仙炉依然平静,炉中一缕缕精纯药力透过炉壁逸散出来。
药力融入血肉,随雷火深入骨骼,又在血芒包裹下化开。
咚!
许青体内传出一声沉闷巨响。
脊骨与雷火正面碰撞,声音沿着长河传出极远。
紧接着,更多轰鸣从庞大妖躯各处爆发。
每一截骨骼都在血河重压下震动,表面浮现细密裂痕,又被药力和血芒迅速修补。
雷火一次次贯穿,骨骼碰撞声也越来越密。
许青体表亮起纯粹青光。
青光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将残破鳞甲与内里新生血肉逐渐分开。
紧贴妖躯的旧皮高高鼓起,裂口沿脊背一路延伸至蛇尾。
又一道劫雷落下。
雷柱轰穿青光,许青背上旧皮彻底裂开。
新生妖躯从血肉模糊的破口中强行挣出,长尾翻卷,掀起的血色巨浪将河中数道大妖残影冲得模糊不清。
一层遍布焦痕与裂口的蛇蜕从他身上剥落,尚未沉入河底便被奔流撕成大片碎片。
许青昂首穿过破碎旧皮,青色鳞甲在血河中重新展开。
新生妖躯比此前增长近十丈,气血奔涌之声与周围浪涛彼此呼应,每一次摆尾都令大片河面随之倾斜。
蜕皮并未让天劫停止。
劫云仍在上方积蓄雷火,上游传来的压力也在持续增强。
许青的血脉点数不断跳动,锻骨阶段依旧没有走到尽头。
腹中逸散的药力正在加速融入妖丹。
滚圆妖丹自行旋转,牵动全身法力沿经脉奔涌,过往积累在这场雷火锻造中接连化开。
许青金瞳如两轮大日湛湛生光,硬顶着头顶雷火,快速朝着长河上游争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