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复仇黑马号在一处补给点慢慢停下，唐纳从车长舱里探出头来。
太空港的战斗还没开始，活着的人就已经先一步闻到了它的味道。
那是伤兵、烂肉和污血的气味，夹着电池充能、空气解离和教会常用香油的甜腥味。
“医疗兵！这里还有伤员！”
“帝皇保佑你，孩子，再坚持一会儿……”
“睁开眼睛，帝皇命令你继续战斗！”
“从路上滚开，你把路堵住了等着帝皇亲自给你送药来吗？！”
不大的营地里，有人在叫医生，有修士在安抚伤员，还有军官在喊、运输员在骂，杂乱无章的声音谁也不肯让谁。
第一只踏进防线的虫子还没露头，大量涌入的残兵就先一步冲垮了这里为数不多的秩序。
“正在进行战后检修流程，期间车组请勿离开太远。”
崔的红袍出现在影刃的尾部，他用一根义体手指轻车熟路地撬开了电池板，熟练地检查起了那里的负载和损伤。
唐纳坐在坦克的车顶，安静地俯瞰着营地里一片混乱的场面。
他还记得这些人出发时的样子：军容齐整，井然有序，步兵有步兵的方阵，炮兵有炮兵的阵地，各个部队之间泾渭分明，就连装备都有不同的涂装。
但现在，步兵、炮兵和通讯兵全都混在一起，没有兵种区分，更没有什么编制，就连最基本的秩序都要靠军官的吼声维持。
军官们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中校脸上缠着纱布，边缘还在慢慢往下滴血，半边肩章不翼而飞，却不得不哑着嗓子让手下的兵按部队站好。
“帝皇保佑……”
唐纳抿着嘴看着这一切，心慢慢沉了下去，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滴——”
“——保持安静！所有人，按照番号和职能单位分开站！”
尖锐的哨声从太空港深处的连廊上传来，一队宪兵从太空港的深处跑了过来，大喊着将混在一起的人群分开。
随着宪兵的到来，混乱的场面总算得到了一些控制：堵住的路被分开了，担架队抬着重伤员开始往后送，补给也开始送上前来。其他人则分成几列站，抱着夹板的宪兵开始挨个登记队伍，然后快步跑向下一列。
“……复仇黑马号？”
一辆运输车在唐纳的坦克边上停了下来，一个后勤兵从上面跳下来，扯着嗓子问唐纳。
“是，你是来给我们送补给的？”
唐纳敲敲坦克余温尚在的装甲板，后勤兵点了点头，“把你们的油箱打开，趁着油料还有，我先给你们补上。”
“什么意思，太空港物资吃紧？”
唐纳看着后勤兵把输油管插进影刃的油箱里，将宝贵的动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台战争引擎，一边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物资不缺，但用的人多。放宽心，整个太阳系都在后面供着你们呢。”
后勤兵的眼睛盯着油料刻度表，“……这里缺的是人。”
“这些不都是人。”
唐纳往那群登记中的残兵努了努嘴，后勤兵勉强地笑了一下，很快又盯住了油料表。
“现在缺的是能打仗的人，像你们这样的，他们——”
后勤兵往那边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他们打不了仗，至少现在打不了。”
“……”
唐纳没再接话。他们打不了仗，但前线总得有人顶上去。油料表满了，后勤兵卸下了输油管，又看了一眼唐纳。
“弹药要不要？”
“不缺，除了主炮都没用过。”
“行。”
后勤兵点了点头，转身从车上拎下来两个弹药箱，都是大口径的机枪弹和重爆弹。
“我说了不缺。”
“等到打起来就缺了，我可不想顶着虫子再给你们送。”
后勤兵拍了拍手，把弹药箱搬到了复仇黑马号的一块平装甲上，艾莉卡和米莎钻出来把弹药搬了进去，其他什么话也没说。
“复仇黑马号。”
紧跟着后勤兵来的是一个军官，不是第六军团的，领子上是另外一个军团的徽记，唐纳想起那个高权限频道里的男人，点了点头。
“是。”
“补给完了没？”
“完了，长官。”
“好，十分钟后去十四号闸口，那里现在在打，可能需要重装甲支援。”
“是。”
军官点了点头，说完后就急匆匆地走了，唐纳扭头看了车尾的机械神甫一眼，崔感应到了他的视线 ，把打开的电池板重新合上了。
“走吧，米莎。”
唐纳钻进车里，机油和黄铜弹壳的味道取代了伤兵的血和消毒水味，让他感觉好了一点。
“好。”
米莎踩下油门，开得很小心，怕压到人。影刃开始一点点挪动，花了几分钟才开出补给点。
补给点被甩在后面，更多的残兵还在往里挤。
“帝皇啊……开开眼吧……”
他听到艾莉卡语气沉重地念叨了一句，唐纳没有出声，只是把去十四号闸门的路线图发给了米莎。
“预计五十八分四十七秒抵达。”
崔的依旧试图将他的计算精确到秒，米莎和他赌气似的猛踩了一下油门，整台坦克晃动了一下，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崔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
“更正，按照目前速度，预计四十九分二十一秒抵达……”
“省点你的内存吧，崔。”
唐纳决定发挥一下车长的作用，阻止两人之间这场幼稚的，他按下耳机的通话键：“你可以把它们用在算弹道上。”
“接受建议。但需更正，弹道计算由内载机魂自行操控系统完成，本单位并不参与计算。”
“了解。非常幽默。”
“……？”
崔的频道跑出来一串乱码，唐纳随手关掉那条通讯，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打算趁着这几分钟简单休息一下。
艾莉卡的声音只让他如意了三十分钟。
“长官，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通讯里，机枪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逼得唐纳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复仇黑马号已经来到了这条通道的闸口附近，一部平台电梯连接着这里和底端的闸口。
平台电梯的载重量很大，坦克压上去的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驻守电梯的太空港卫戍部队成员正要拉下扳手，艾莉卡从车里钻出一个头，挥手阻止了他。
“别急着下去。”
唐纳看向鸟卜仪，扫描波顺着电梯井一路向下，墨绿色的回波面板上，有几个红色的、未经授权的点正在四处打转。
似乎意识到自己被扫描了，那几个红点转了两圈，很快又跑出了鸟卜仪的扫描范围。
“……”
不需要命令，米莎把车倒了回来，履带撤下平台时发出一声咣当的声音，艾莉卡钻回车里，机枪位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十四号闸口，有人联系得上下面的卫队吗？”
唐纳打开广播问了一句，没有回复。他把注意力放在了鸟卜仪上，过了一会儿后，按下了那个高权限频道的通话按钮。”
“……复仇黑马？”
通讯接通了，那个自称政委的年轻长官问道，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有什么事？”
“十四号闸口，长官。”
唐纳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们在电梯口，但不敢下去——下面有东西在晃，没人联系得上下面的驻守卫队。”
“……”
他的消息让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支援十四号口的守军，长官。”
“电梯收着吗？”
“收着。”
“好，现在你们的任务变了。”
“……您说。”
唐纳把通话切到车组公共频道，让男人的声音传遍全车。他这次停顿的时间变长了，似乎是在安排其他事情。
一会儿后，男人的声音重新接进了频道：
“你们的新任务，复仇黑马。”
仅仅只是几分钟过去，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唐纳的心被他的语气压得沉下去，然后，他就听见了自己的新任务。
任务非常简洁，就和“支援十四号口”一样，一听就能让人明白——正因如此，才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在其他人赶到之前，别让任何东西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