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美拉的乘员舱里没人说话。
当然,有人说话也听不太清。
柯罗德下士抱着自己的步枪蜷缩在乘员舱的一个座位上,在心里默默数着外面爆炸的次数。
他所在的位置是太阳系的边缘,天王星上的其中一座轨道太空城。一万年前,战帅的大军踏平了这里,从而得到了前往神圣泰拉的资格。
现在,下一个妄图指染泰拉的敌人需要面对这颗星球的考验了。
天王星的曼德维尔点外,一批又一批的生物舰队正在突破舰队与星堡的防线,将密密麻麻的孢囊洒向太空城的大地,而在柯罗德所在的这片市区阻击阵地里,接连不断的火力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步枪的挂带卡在了座位的缝隙里,柯罗德用力拉了拉,试了两次才把它拽出半截。
“……别白费劲了,这点东西有什么用?”
坐在他左后方的是一个来自总督家族的私兵。提亚露丝家族的徽记绣在他的袖子上,和柯罗德肩上的星界军战术标记截然不同。
看见柯罗德的动作,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个嘲讽的笑来。
柯罗德没理他,自顾自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装备,那个家族私兵讨了个没趣,沉默了几秒,又转换了话题。
“喂……你说,我们还要在这个铁棺材里待多久?”
“待到我接到出击的命令为止。”
柯罗德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地说道,他这个班组的班长,一个上士往这里看了一眼,柯罗德立刻闭上嘴,努力把自己塞回座位里。
“切,没意思,你们这帮……”
轰!!!
突如其来的晃动打断了私兵的话,柯罗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他的脑袋磕到了某个人座位的靠背上,这道重击让他的视线短暂地黑了一秒钟。
“……所有人下车!!!”
直到上士的喊声透进耳朵里,柯罗德才从那道短暂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奇美拉紧闭的装甲舱门打开了,火光从外面渗进来,柯罗德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并不是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
颠倒的只有他们所在的这辆奇美拉而已。
“我们走……我们走!!”
黑色的烟雾灌了进来,柯罗德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他拍了拍自己身边人的胳膊,想把他拉下车去,但他的班长冲过来给了他一脚:
“别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拿好你的枪给我滚下去,帝皇命令你战斗!”
柯罗德这才发现,之前和自己搭话的那个私兵已经死了,他的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脸色呈现淤血般的紫黑色,显然已经在刚才的冲击中折断了。
柯罗德只来得及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在长官的怒吼下连滚带爬地滚出了车体。
——然后,地狱扑面而来。
“所有人,找掩体!挡住它们,为了帝皇!”
长官的话在战场上飘荡,柯罗德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班组乘坐的那辆奇美拉:它漂亮的装甲剥落了,变成焦黑的碎片散落在地上,炮塔冒着黑烟,驾驶员和武器官着火的尸体就半搭在上面,被叵素火焰吞噬着。
它平整的履带变成了一坨扭曲变形的废铁,侧面有一个大洞,酸液的痕迹在那里蔓延着,还冒着浓酸腐蚀物体时的白烟。
他的班组也只剩下一半,六个人零零散散地站在这辆废铁旁边,勉强组成了一道警戒线,阻拦线上还有三台主战坦克与四台奇美拉,此刻正在对着远方开火——
柯罗德顺着火线看去,在这座太空城的内部,泰伦虫族正如海水般肆意蔓延着。
“护壁被突破了!顶住这里!”
上士的喊声和飞踹唤醒了柯罗德,他握紧了自己的步枪,将准星对准远处正在冲来的战兽。
他扣下了扳机,就如同训练时的那样,一道红色的激光飞了出去——然后,柯罗德甚至不能确认他是不是击中了什么东西,红光闪过之后,敌人似乎一只都没有见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理解那些虫战老兵口中的“无穷无尽”是个什么意思。
“打!给我打!所有单位自由开火!”
虫群逼近了,柯罗德甚至已经可以看清那些怪物们身上狰狞的凸起和倒刺,一挺架设在砖墙上的伐木枪开火了,子弹撕碎了几只靠近的小型战兽,还把一只节点生物打得满身血洞——那生物用恶毒的眼睛看了那个火力点一眼,然后就开火了。
墨绿色的蛴螬扑到了射手的身上,他尖叫着拍打自己的衣服,在地上打滚,试图压死这些脆弱的生物兵器,但很快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副射手还想抢救那挺伐木枪,但几只飞行的虫子已经扑到他的背上,尖叫声传来,他很快也就没了动静。
“帝皇啊……庇护我的枪,我的手,我的灵魂……”
柯罗德紧张地念叨着。祈祷让他的手抖缓解了一点,他又开了两枪,在这个距离上,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战果。一个小而灵动的近战性虫子被那束红光穿透了脊椎,嘶叫了一声就倒下去不动了。
还没来得及庆祝,一道恐怖的震动就从防线上的另一侧传来。
柯罗德扭头,一辆正在射击的黎曼鲁斯被一枚活体弹药击中了炮塔,弹药的殉爆将整个炮塔掀飞到了天上,没有车组从坦克残骸里跑出来。
其他载具开始缓缓后退,被短暂压制的虫族又压了上来,柯罗德身边的一个正在射击的士兵突然抽搐了一下,绝望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
柯罗德跑过去,一团蛴螬在他的眼眶里扭动着,啃咬着他的神经和脑组织,他忍住呕吐的冲动,端起步枪狠砸那团蛴螬,直到没有东西在他眼前扭动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撤!撤!往下一道阻拦线——”
上士正在不远处大喊,他的话说到一半,一把锯齿状的利爪就穿透了他的胸甲,一头身披甲胄的武士虫兴奋地将他举到半空中,轻而易举地将他切成了两半。
接着,它将视线转向了柯罗德。
“啊——”
柯罗德举起枪,但还没来得及开火——几枚重型子弹打在武士虫的胸口,将它如同那个上士一般扫成了两半。一辆奇美拉向他开过来,履带狠狠碾过那头武士虫的脑袋。
后舱门打开,几个士兵正焦急地对他伸出手来。
“这里守不住,撤!我们撤!”
柯罗德听见离他最近的士兵这么吼道。奇美拉的车载武器和射击孔还在不停向外喷吐火舌,将过于靠近的战兽打成血泥,柯罗德抓住了那个士兵的手,被拉拽着摔进了乘员舱里。
乘员舱里都是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正在哀嚎着,还有几个受伤的士兵。其中一个向他扔了罐止血喷雾,柯罗德愣了一下,直到对方指了指额头才反应过来。
他额头上有一道狭长的伤口正在流血,他拿起那罐喷雾胡乱喷了喷,感觉到紧绷的感觉之后才停了下来。
“第一阻拦线失守,所有单位后撤至第二阻击阵地,重复,第一阻拦线失守……”
车载广播里传来指挥部的命令,柯罗德怔怔地看着城市被紫黑色的虫海淹没。奇美拉开始加速,将敌人短暂地甩在了后面,一些虫子停了下来,朝着他们张大嘴巴——
奇美拉用车载的机关炮将它们一个个打成血雾,其他的战兽反应过来,立刻伏低身子,用手中的武器还击。叮叮当当的声音撞击在奇美拉的装甲上,但这台战争机器的装甲扛住了打击,朝着下一条防线奔去。
先前的三台坦克现在只剩下一台了,坑坑洼洼的装甲缝里还夹着死去的蛴螬,奇美拉车队还剩三辆,稀稀拉拉的火线扫射着身后的追兵。
与来时的严阵以待相比,现在的他们宛如一条丧家之犬。战车队的智控系统报告他们已经击杀了一万两千头战兽,但在柯罗德看来,眼前的虫海没有丝毫变化。
虫战老兵们的话蹦进他的心里,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只能不停地战斗、不停地后退,直到一个又一个的击杀彻底放干虫群的鲜血。
而在那之前,这样徒劳无功的阻击还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下去。
“……”
他突然有些羡慕那个私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