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后，终于抽出了一点空闲的罗格·多恩穿过了皇宫区的城墙，行走在那条宽阔的、为原体准备的步道上。
他此行并未携带随从，孤身一人反而能让他更好的思考一些事情。
就连基里曼都不知道他今天会去觐见帝皇。这位野心勃勃（多恩至今仍然这么认为）的兄弟如今正在被太阳星域内日益集结的兵力所困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士兵会如一万年前那般为了帝皇而战，但前提是他们还有拿起武器的力气。
无论如何，战争中的后勤一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当集结在你手下的兵力达到恐怖的将近一亿时则更是如此。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多恩也承认，自己不如基里曼这位兄弟有才华。
既然如此，那就让勤勤恳恳的老罗伯特多辛苦一点吧，多恩一边不带恶意地想着一边迈步，打量着步道两旁的各种设施：与一万年前相比，这里的空旷简直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作为负责泰拉防务的原体，多恩以前当然来过皇宫，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在他的记忆里，这里总是被那些眼高手低的禁军们把守得严严实实，仿佛每一个到访这里的人都是潜在的刺客，因为这一点，某些暴脾气的兄弟们没少和他们起过冲突。
现在，那些讨人厌的玉米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座巨型而连续的、外形古怪，作用也不甚明朗的机器。一些机械教成员与机仆围绕着这些机器一刻不停地工作着，多恩的询问则得到了“这是帝皇的直接命令”这样的答复。
自己的父亲总是喜欢进行这样一些奇怪而危险的实验，多恩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但却并未停下脚步。占据了整片高原的皇宫区庞大异常，这条步道，哪怕是以原体的体型也要走上许久，不过这恰好为他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正当他一边思索一边前进时，步道的对侧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凡人的影子，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多恩眼前，突然看到一位原体，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
“向你致敬，多恩大人。“
回过神来之后，对方显然认出了这名原体，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并在胸前比出天鹰作为行礼，随后便与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相向交错——考虑到这条步道的宽度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这点距离简直可以说是擦肩而过了。
多恩回忆了一下，在脑海中找到了这个男人的信息：白芷，新建坎德拉第九近卫军团的至高政委，老罗伯特那有名无实的战争使徒。
有传闻说他与帝皇之间存在非同寻常的联系，但在多恩看来，这也不过是那些可悲的凡人信仰在作祟罢了。
他和他的部队是最近才从圣域防线上撤下来的，同时也是泰拉收到的最后一批大规模援军。
多恩目送着他逐渐远去，几秒钟后才逐渐收回了视线。
他是从王座之间的方向出来的，这个想法让多恩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步道的尽头，那名内务总管正在一扇大门的面前等他，一名禁军卫戍连长陪同在他身边，总管苍老的脸上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您还是来了，多恩大人。”
他微微躬身行礼，那个该死的禁军还是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之前事务繁忙。”
多恩简短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总管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对，对，当然……作为帝皇的禁卫官，您有许多事情需要忙碌。”
老人摇了摇头。之前，他擅作主张对多恩说的那些话招来了帝皇的训斥，人类之主痛骂他是个“多管闲事的东西”……但在骂完过后，他却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这名侍奉帝皇超过两个世纪的老人觉得，知道自己的儿子回来看祂，在心底里，帝皇其实还是有些开心的。
“帝皇现在有时间吗？”
多恩问道。
“祂如今无处可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的大人。”
内务总管挥了挥手，让开了身后的大门，多恩迈步踏入大门，那名禁军卫戍连长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握着卫士长矛的手握紧又松开。
多恩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帝皇想必会因您的到来而喜悦，只可惜基里曼大人和莱恩大人没有与您同来……”
内务总管努力跟上多恩的脚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多恩随口用他们事务繁忙打发过去。
——他通常不会搭理这样闲聊般的唠叨，原体的敷衍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有一丝紧张。
“……对了，这些仆役拿着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瞥到侧面小路上快步行走的凡人仆役，于是干脆转移了话题。
这些仆役穿着营养师的罩袍，手里或是抱着罐子，或是干脆推着一辆推车。琳琅满目的盒子和液体瓶堆满了推车，在多恩的目光下，这些仆役纷纷停下了脚步，对着这位基因原体行礼致敬。
“嗯……一些修复身体和增肌的补剂，大人。这些都是帝皇下令，由火星的生物工厂特制的。”
内务总管从仆役手上接过一个罐子，将它恭敬地递到多恩的手上，在皇宫的灯光下，罐体呈现出冰冷的亮银色。
罐体的标签上贴着交错的骷髅，说明里面的物品对凡人而言具有致死毒性。多恩微微用力，牢固的罐体便如纸糊的一般裂开一道口子，乳白色的粉末撒了一些出来，多恩用手指沾了一些，犹豫一下，送入口中。
“——”
他瞪大了眼睛。
………
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十分钟后，原体来到了王座之间。看着那副干瘦的枯骨，无论之前对帝皇抱有何等的不满，此刻的多恩都只能感受到一种厚重的、超越死亡的责任。
而在那沉重如被棺椁包裹的责任里，一种难以察觉的慈爱与喜悦，则正在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流进他宛如顽石般坚硬的心脏里，多恩抬起头，久违地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多恩，我的儿子……】
在那一刻，他简直想要热泪盈眶。
“……父亲。”
多恩淡淡地说道，长久的分别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丝久别重逢的亲切感，但隔阂依然横亘挡在那里。
他低下头去，如同过去很多次一样，准备倾听帝皇的教导。
但他没有等来命令或者教导，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后，他惊愕地重新抬头，听到了帝皇的声音：
【对不起……孩子……我是个糟糕的父亲】
他听见，王座上的干尸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你和你的兄弟们……都辛苦了……】
“父亲！”
不知为何，多恩突然激动起来。这一刻就仿佛时光倒流，他仿佛回到了大远征初期，那个能与帝皇畅谈理想与未来的时候。
在那时，人类之主还不是个残酷冷硬、将一切视作工具的暴君，多恩意识到，那时的帝皇仍然具有着人性，只是之后的一万年里，银河中的恶意渐渐将它们消磨殆尽了。
而这一刻，他终于重新看见了帝皇的人性。
下一秒，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失了，在帝皇面前，多恩重新变得健谈起来。
他洋洋洒洒地谈论着他对于防御、哲学与帝国现状的理解，帝皇则依旧耐心地倾听着，不时给出自己的看法，一切就如一万年前那般。
………
“哦，对了，父亲……”
欢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在他们的交谈中，多恩留给自己和帝皇的时间就快到了。
在不舍之中，原体告辞了帝皇，走向王座之间的门口。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多恩才从愉悦之中反应过来，回头对王座上的枯骨说道：
【怎么了，儿子？】
帝皇的心情也十分愉快。白芷给出的建议果然是正确的，他的儿子们果然都是爱他的，他只需要把话说开，再装得凄惨一点——对一些别扭的孩子更是如此。
“关于基里曼……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
多恩组织了一下语言，缓慢地、艰难地开口说道：“他的身边有一个灵族女性……可能正在诱惑他……”
【………】
王座上的帝皇沉默了下去，多恩停了一下，又听见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疲惫、辛苦，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淡淡哀伤。
【告诉基里曼……】
【他要是敢带那个异形踏进我的皇宫一步，老子就打断他的狗腿——】
“再见，父亲。”
多恩闪身出门，将帝皇的声音留在王座室里。等在门外的仆役们纷纷向他行礼，然后推着推车走进王座室，在禁军们的监督下，将运送的补剂放入输液的管道里。
“……”
多恩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他重新把头探进王座室里。
帝皇正在享用他的九龙拉棺大礼包，就看见自己白发的儿子探头进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父亲……冲天辫不是个好发型，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