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从三十八团的阵地经过,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的靴子从一截金属上踩过,这段有着不规则边缘、隐隐可见白色油漆的金属曾经可能是某段护墙板的一部分,但在这场突袭之中,它很早就与曾经的本体一同倒塌了。
然而,此刻的白芷并来不及细想这是什么。下意识地,白芷将它踢向一只扑来的下级生物,呼啸的沉重金属如子弹般砸进它的头部,撕开了脆弱的防护和骨片,带着液体与一些残连的组织透体而出。这团金属去势不减地在虫群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伤疤,但几秒钟之后,蠕动的战兽再一次覆盖了政委的视野。
“……帝皇……见证!”
一道嘶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但听上去若即若离,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白芷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刚好看到某个宪兵的衣角消失在人群里。
——不断发射的枪炮越过白芷,在那双深深嵌进他身体里的利爪上留下了可怕的伤痕,但对于生命力顽强的掘蟒而言,这点伤害并不足以阻止它的猎杀。
“帝皇啊……”
白芷的注意力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秒不到,另一头身披装甲的武士虫径直朝他冲了过来,胸前与身侧的四条手臂高高举起,带着锯齿状边缘的利刃就要朝他当头劈下。
他举起手中光芒已经有所暗淡的动力剑进行格挡,坚固的护手滑开了交叉降落的刀刃,白芷低下重心,一道灵能冲击毫无预兆地在这头节点生物的关节炸开。
“嘶——”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啸叫,武士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白芷的方向滑落,政委将动力剑举起,恰到好处地贯穿了它的神经中枢——
武士虫的尸体摇晃了两下,最终倒伏在了地上,如同一簇紫灰色的、低矮的杂草。在阴影中强行使用灵能的反噬灼烧着白芷的神经,他用力甩了甩头,才努力让自己的视野恢复了清明。
然后,一声爆炸才在虫群中响起。一头半个脑袋都已经不翼而飞的掘蟒发狂般地扭动着身躯,粗壮的尾部肆意挥舞着,将身边躲闪不及的下级生物碾成一滩肉泥。
队伍借着这个机会又向前突进了几十米,随后再次陷入了停滞。
濒死的掘蟒已经消失在了涌动的虫群里,另一头与之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节点生物开始向着白芷走来,但在白芷眼中,它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血红色开始浸染他的视野,白芷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道口子。淋漓的鲜血将他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头上,持续带来一种异样的、不适的感觉。
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味道不受控制地钻进鼻孔,白芷甚至都不需要回头。他知道,这代表着又一个——也有可能是好几个——帝皇的战士倒在了路上,身后的枪声似乎已经弱了下去,和出发时相比,他身后的队伍已经缩水了太多,而虫群——
它们总是无穷无尽,白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即将杀死的这头和自己杀死的第一头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
一股突如其来的委屈弥漫在白芷心头,他甚至觉得自己鼻头发酸,似乎马上就要流下泪来。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的人一直在流血、在死,你们这帮低等的没脑子的连话都不会说的杂种就能吃着我们的尸体耀武扬威?
时间似乎真的变慢了,枪声、喊声、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和虫群的嘶吼都在他的耳边放慢成了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杀死那头朝着自己冲来的节点生物的了,自己似乎只是走了过去,找准了那个致命的、藏着神经中枢位置,然后把剑插了进去。
按下按钮,滋滋,等一秒钟——然后它就死了。
武士虫颓然地倒下,变成白芷脚下又一簇紫灰色的杂草,看着血逐渐从那头生物焦糊的伤口处流出来,逐渐勾勒出自己鞋底的花纹,白芷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你看,你们这帮畜生也是能被杀死的嘛。
能杀掉一个,就能杀掉全部。白芷仿佛是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没来由的自信心在他的心中膨胀,就好像他们已经注定赢下这场战争。
他张了张嘴,突然决定喊些什么来抒发内心对这些低级生物的轻蔑。
“血祭血神,颅献颅——”
亚空间的某个角落里,某道血红色的身影露出了满意的狞笑。
“等等——”
就在口号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白芷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秒。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趁着眼前的敌人被杀死,下一个敌人还未到来的空隙,一道微弱的金光突然在眼前闪过,愤怒地将血红色从自己的视野中清除了。
在这一刻,亚空间似乎愤怒地震动了一下,然而在虫群带来的阴影面前,这点震动很快便平息了。
“继续!为了帝皇,继续前进!”
“人类永存!”
帝皇万岁!!!”
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回应,时间的流速在眨眼之间恢复了正常,白芷挥剑横斩,将一头一跃而起的刀虫在半空中一刀两断。
他这时才注意到,部队已经推进到了第三十八团指挥部曾经所在的位置,脚下的废墟中除了瓦砾、碎屑,还有不少苍白的尸体,远处的炮火响了起来,那是第七炮击军的方向。
“谁给他们的指令?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开火?”
白芷惊讶地想道。但无论是谁的指令,一阵暴雨般的爆炸在他的四周炸开,暂时遏制了围拢上来的虫群,白芷借着这个机会爬上了战壕,举目四望,每道曾经由他亲手规划的防线上都在燃起战火。
七万名士兵,数百辆载具——看到这一幕,白芷瞬间意识到,这支由他东拼西凑起来的大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虫潮里。
绝望的哀嚎、军官的呼喊和命令,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越过这一切,白芷终于看清了这轮轰炸的来源——
虫群已经突破了防线,死死咬住了第七炮击军的尾巴,绝望的炮兵们在残余卫戍部队的保卫下向前线胡乱地倾泻着火力,剩余的部队则在不顾一切地试图撤离战场,但逃到哪去呢?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完了……”
即便是白芷,这一幕所带来的绝望也让他陷入了极大的窒息感中。军团的七万名士兵完了,第七炮击军也完了,就连他们自己,似乎也要被淹没在这无穷无尽的虫海之中。
………
下一刻,亚空间中似乎传来了某人的震怒。
某位大能不甘的咆哮甚至短暂地驱散了亚空间阴影,数万士兵与百倍于此泰伦战兽的死亡似乎也引发了某种变化,白芷的眼前再次变得血红一片——他摸了摸额头,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是眼前的空气变成了血红色,白芷心想,然后,他沉默地抬头,看着一道虚幻的门扉在血色的空气中渐渐凝实,恶魔肌肉虬结的翅膀从中伸了出来。
下一秒,安格隆的咆哮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