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我谨代表我们至高无上的帝皇,感谢你长久以来的服务,政委。”
说这话的同时,一名衣冠楚楚的军务部官员把一枚闪亮的服役勋章别到了斯图亚特的军服胸口。他在说话的时候努力挺直腰杆,想让自己看上去有威严,但凸起的肚子与脸上油腻的汗液却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虚张声势的小丑。
而在这一过程中,政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以永恒慈悲、万知万能的帝皇以及祂所授予的神圣权力,我在此宣布……”
一颗泛着油光的汗珠从官员的鼻尖冒了出来,绝对不是温度太高的原因。无论何时,也无论实际的温度是多少,克里格死亡军团给人的感觉永远都像是冷酷的停尸房 。
“……你的退役申请得到了正式批准,感谢你在克里格死亡军团的十五年服役,你的退休金将由内政部全权负责,并且,你的上司为你争取到了前往花园世界的疗养权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尖涌出来的汗水,并对着一旁观礼的克里格将军点头致意。
“……”
将军不为所动地站立着,军务部官员甚至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真的曾在自己身上停留。他尴尬地转了回去,将汗涔涔的手掌伸向面前的政委。
“……恭喜你,政委。我在军务部为神皇工作了四十年,请相信我,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与向帝皇赎罪的使命比起来,我个人获得的任何成就都是微不足道的。”
斯图亚特谦虚地回答,短暂地握了握他的手,随后拿到了一份由军务部下发的正式文件。
他低下头阅读着上面的文字,烫金的合页里,军务部的文官们用简练的语言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作为一名帝国政委的日子就正式结束了。
斯图亚特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与此同时还有一阵无端的羞耻,仿佛自己抛弃了忠诚,逃离了帝皇需要自己的地方。身后克里格将军的视线仿佛变成了激光,不,变成了热熔射线,直烧得他背后火热起来。
虽然他知道,那个克里格人对此并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感想。
“……据我所知,您是一名泰拉裔。”
军务部派来的官员收回手,对斯图亚特刚刚的回答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他的声音驱散了斯图亚特的幻想,让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我从七岁开始就生活在风暴星域的忠嗣学院。但如果只看基因谱系的话,是的,我身上流着泰拉人的血。”
斯图亚特简略地回答,官员向一旁的克里格将军看了一眼,确认他还是如同雕塑一般站着不动后,对着老政委笑了笑。
“您不需要为了任何事情赎罪,门罗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母都是帝国烈士,您自己更是效力已久。
看在您是我服役生涯中第一个经办退役的克里格政委的份上,我必须友情提醒您一句,免得您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大。”
“哦,我无意冒犯,将军。”
“帝皇在上,恕我先告辞了。”
官员说完之后,对着边上依旧一动不动的将军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当然,先生,”
在他的背后,斯图亚特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他似乎并没有料到会收到回答,于是好奇地转过头来。
老政委对着他的背影说道:“这是他们的罪,自然要由他们自己去赎清。”
“……我很高兴您能意识到这一点。”
军务部的官员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擦了擦汗,逃难般地消失在了这座克里格营地里。
斯图亚特转过身来,捏着那张代表他服役结束的薄薄证明,神情复杂地看向了他的上司。
“……你需要在交接工作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离开营地,政委,这里对你来说很快就不是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了。”
在他的注视下,将军终于说出了这次会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不出意料地没有什么感情。斯图亚特顺从地点点头,将手伸到脑后,费劲地取下了防毒面具的带子。
“……呼,这下轻松多了。”
没有面具的阻挡,营地内的过滤空气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涌入斯图亚特的身体,老政委一边享受着这久违的畅快呼吸,一边向将军伸出了手。
“是的……我只想感谢您为711团做出的一切,将军。”
“……我并没有做任何事,你们团依然保持建制,战力评估你们可以继续维持高效能作战,我没有任何取消你们的理由。”
克里格将军的动作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疑,他看着斯图亚特的手,随即意识到了这是一种礼仪。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学着那名官员的样子握了握斯图亚特的手,然后如蒙大赦般地快速收了回来,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你或许会想要和普莱斯政委见个面,斯图亚特政委。”
将军的面具底下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随后指了指营地边缘的一座小广场,一队克里格掷弹兵正在广场上操演,一旁的旗杆上悬挂着克里格第711步兵团的旗帜。
“是的……再见,长官。”
斯图亚特立正站好,最后一次地向这个男人敬了个礼,将军照例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在卫兵的陪同下离开了营地。
在这一刻,老政委无奈地意识到,自己的离开似乎根本没对对方造成什么影响,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广场,过了一会儿后,另一个年轻人从营地的位置走了过来,打断了缇尔她们的训练。
“……士兵们!”
那个新上任的倒霉蛋不习惯地捏着嗓子,故意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士兵们纷纷停止了训练,近百副防毒面具的镜片对准了新政委的脸。
“我……是你们的新任政委……“
新政委在这副诡异的场景面前被吓了一跳,原本想好的台词说起来也有些磕磕绊绊。斯图亚特在心里讥笑这个菜鸟的不熟练,同时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的他是在一艘运输船上见到了这支自己即将服役的部队,士兵们挤在一起,连个像样的营地都没有,而从那一天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泰拉的标准年。
战争、伤病、压力和毒气把他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而他已经被防毒面具遮蔽得太久,几乎就已经是个克里格人了。
……我又能何去何从呢?
这个问题几乎是瞬间出现在斯图亚特的脑海。他知道,会有一架穿梭机在营地的停机坪上等他,准备将他送到他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安度晚年。
一番思索过后,那名军务部官员的话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去泰拉看一看吧。”
斯图亚特疲惫地想着,毕竟是自己血缘上的母星,也是帝皇脚下,整个人类帝国的心脏所在。
他会在那里默默地为曾经服役的步兵团祈祷,希望他们能够早日赎清身上的罪。此外,作为一名老兵,泰拉也是一个远离战火的好去处。
毕竟,除了一万年前的大逆以外,还有谁能将战火烧到太阳系呢?
对于一个疲惫的政委,那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此生最后遥望了一眼这个自己曾经拼命维护的军团,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停机坪的方向。
在他身后,新政委的就职演说慢慢随风飘散。
■
斯图亚特活过了接下来的泰拉保卫战,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老政委在儿女的簇拥下安详地魂归王座,在他的葬礼上,白芷为他带来了时任克里格第711步兵团团长的缇尔上校。
最终,在他的棺椁上,除了一面帝国的双头鹰旗之外,还有一面格外扎眼的克里格团旗。
“唯有死亡,职责方才终结”
旗帜上如此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