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在脚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比前一级更稳。
张煜走在那条盘旋而上的石阶上,温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林霜走在最后。
他们已经走过了第七十二级平台,脚下的云层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叠好放在他背包里,贴着那块白色石头和那本空白笔记本。
就在他踏上第七十三级台阶时,背包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了。
那股热意透过背包的布料渗出来,贴着他的后背,像有人在他背包里放了一块刚烧过的炭。
他停下脚步,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
笔记本静静地躺在背包底部,封面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银白色,而是一种刺目的红光,像一盏被调到最高亮度的警示灯。
他伸手把它拿出来,翻开封面。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笔画急促而凌乱,像有人用极快的速度写下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纸面上微微洇开。
“速回。
学校有变。
你必须中断学业,离开松江工大。
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加入一个叫‘无憾新田’的组织。
这是九重楼上层布下的暗线,以网络营销为外壳,实为收集精神力种子的容器。
你需要潜入其中,找到核心层的秘密。
你的上线是一个叫陈琛的人,她会来接你。
不要抗拒,这是必经之路。
温夜和林霜留在秘境,继续攀登天阶。
你独自返回。”
张煜站在台阶上,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身后温夜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了?
你脸色不对。”
他转过身,把笔记本递给她看。
温夜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然后她把笔记本还给他。
“你要回去?”
“嗯。
笔记本从没有出错过。
它说这是必经之路,那就是必须走的路。
你们继续往上走,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林霜从后面走上来,她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你一个人去?
那个组织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网络营销——说白了就是传销。
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知道。
但我必须去。
笔记本说这是九重楼上层的暗线,说明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进去找,找到了就出来。”
温夜看着他,她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我陪你”。
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你小心。
别被那些人带偏了。
你心里清楚自己是谁就行。
我们在这里等你。
天阶不会跑,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走。”
林霜站在一旁,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确认他已经决定了。
张煜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拉好拉链,把背包重新背好。
他转身,沿着天阶往回走。
一级一级地向下,脚步比上来时快得多。
温夜和林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枚被风吹远的树叶,沿着石阶盘旋而下。
他没有回头。
他走下天阶,穿过那道银白色的门,走过那座石碑,沿着那条灰褐色的路往回走。
穿过开阔地,绕过影壁,沿着深赭色的路一直走回那座祠堂。
祠堂里的茶杯还在,但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水是凉的。
他站在祠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然后转身跨出祠堂的门槛,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回走。
穿过雾谷的边缘,穿过回声崖的阴影,穿过沉梦湖的北岸。
那扇木门在前方出现,门板上的裂缝清晰可见。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
视野暗了一下。
他回到地下室里。
阳光从窄窗外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地下室里很安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腿,然后走向门口,推开铁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校园里的梧桐叶正在变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黄。
他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一些。
他把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刻弹出几条消息——有温夜发来的,有李成蹊发来的,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点开那条陌生短信,内容很短:“下午三点,校门口。
穿深色衣服。
有人会来接你。
陈琛。”
下午两点五十分,张煜站在校门口。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正是从祠堂里带回来的那件。
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白色石头和几件换洗衣服。
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她的五官端正而明丽,眼睛是茶褐色的,瞳孔的颜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嘴唇涂着极浅的豆沙色口红,像一片被晨露沾湿的花瓣,水润而不艳。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颈间戴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刚好落在锁骨中间的凹陷处,像一滴被凝固的晨露。
头发是深棕色的,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张煜?
我是陈琛。
上车吧。”
张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和某种木质调的混合。
陈琛把车窗升上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照片上好看。
照片拍得太板了,像什么证件照。
真人好多了。”
她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离校门口。
“我们去哪?”
“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你在学校的事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休学手续,你老师签了字。
你暂时不用回学校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想,我凭什么帮你办这些?”
“有点。”
“因为你在名单上。
‘无憾新田’总部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一些特别的人。
你的名字在上面。
我负责带你入行。
至于为什么是你,等你到了总部自然会知道。”
她说着,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无憾新田”四个字,字体是极简的黑体,下方有一行小字:“让生命不留遗憾。”
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车子穿过市区,驶入一片相对偏僻的城区,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建筑不高,六层,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
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写着“无憾新田 体验中心”。
陈琛停好车,带着张煜走进大门。
大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些年轻男女的照片,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印着“无憾新田”logo的小盒子。
前台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孩,看见陈琛进来,站了起来。
“陈姐,这位是新来的?”
“对。
我带他转转。”
陈琛带着张煜走上二楼。
二楼是一间大的培训室,里面坐着大约二十个人,年龄从二十到三十不等,正在听一个站在讲台上的男人讲话。
那个男人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见陈琛,点了点头,继续讲他的内容。
陈琛带着张煜绕过培训室,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街道。
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张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但先别急着问,听我说完。”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
“‘无憾新田’卖的不是普通产品。
我们卖的是一个概念——一种能让人清除内心遗憾的体验。
产品本身是一种液体,喝下去之后,你会进入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被引导去面对你内心最放不下的事情,然后把它释放掉。
听起来像心理治疗,对吧?
但我们的产品跟心理治疗不一样,它更快,更直接。
一瓶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那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销售。
你是一个‘种子’。
总部认为你的精神力具有某种特质,能够感知到产品的真实效果。
说白了,你能分辨出哪些人喝了产品之后是真的有效果,哪些只是心理暗示。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检测产品的真实反馈。
作为交换,你可以在组织里自由进出,不受普通销售员的限制。
你还能接触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不在公开培训里讲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今晚有个新人欢迎会,就在楼下。
你刚来,先认识一下团队里的人。
不用急着卖产品,先熟悉环境。”
傍晚六点半,一楼的开放区被布置成一个小型聚会。
长桌上摆着几盘水果和一些纸杯,角落里放着一套简易的音响,正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流行歌。
大约二十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陈琛带着张煜走进来,拍了拍手。
“大家过来一下,我介绍一下。
这是今天新来的,张煜。
以后大家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