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问心内科近三年的高值耗材采购清单——支架、球囊、导管的品牌和供应商。重点问了一家叫‘裕康医疗’的公司。”孟德厚的声音有些发干，“韩院长，裕康的账——”
“裕康的账没有问题。”
韩孝章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所有耗材采购都是经过招标程序的，中标价格在合理区间内，临床使用有台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慌什么？”
孟德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裕康的账面上不会有问题——韩孝章做事从来不会在明面上留把柄。
但问题是，裕康医疗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心内科的人心里都清楚。那家公司注册在河州新区，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裕的福建人，但真正的出资人和幕后操盘手，是韩孝章的小儿子韩铮。
韩铮不是学医的，大学读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在河州注册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就是裕康医疗。这家公司从三年前开始成为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的主要耗材供应商，每年向附院供应的高值耗材总额超过四千万。
裕康的价格跟市场价相比并不离谱，甚至有时候还略低一些——这是韩孝章的精明之处，他从不在价格上做手脚，因为价格最容易查。他的问题是别的东西。
孟德厚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踏实。他老婆劝他提前办退休，但他不敢——韩孝章不发话，谁也不敢走。
“韩院长。”孟德厚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今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我想申请提前退休。身体不行了，高血压控制不住，上个月做动态心电图，早搏一万多次。”
韩孝章看着他，目光像手术灯一样冷而亮。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清晰可闻。
“德厚，你跟我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孟德厚说。
“三十一年。”
韩孝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些年，我对你不薄。你现在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纪委查的是心内科的耗材采购，你是心内科主任。你提前退休，对他们来说恰恰是最理想的结果。你退了，他们就可以把心内科的所有问题都归结到你一个人头上，然后顺藤摸瓜查到裕康，查到韩铮，查到我。你觉得到那个时候，你还能安心养老吗？”
孟德厚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韩孝章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打在他最深的恐惧上。
“所以你现在不能退。”韩孝章站了起来，走到孟德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退了就是承认有问题。不退，就是正常工作变动。纪委的人查耗材，就让他们查。心内科的耗材采购，你是主任，我是院长，我们的程序是合规的。至于裕康——那是一家合法注册、合法经营的公司。谁要查，尽管查。”
孟德厚走出韩孝章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电梯口，伸手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好几秒钟。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柳河县那个死去的病人——陈德福。那个四十三岁的矿工，从发病到血管开通用了四个多小时，最终死在了转院路上。
孟德厚看过柳河县医院传过来的病例资料，那个病人如果能及时做介入手术，确实有很高的概率能活下来。但柳河县医院没有介入室，没有能独立操作介入手术的医生。而河州医大附属医院心内科每年经手的介入手术超过三千台，成功率在全省遥遥领先。
这些数字，曾经是孟德厚最大的骄傲。但此刻，他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三千台成功的手术里，没有一台是属于柳河县的。
而柳河县医院培养出来的年轻医生，被他们心内科挖过来之后，却连参与那三千台手术的资格都没有。
孟德厚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走进了十一月的夜风里。河州的夜晚很冷，他裹紧了大衣，低着头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路没有回头。
省纪委的办公室里，褚一骅面前摊开的是心内科耗材采购的初步核查结果。坐在他对面的老邢刚刚结束了对孟德厚的第三次约谈，脸上带着一种只有老纪检才有的敏锐和笃定。
“褚书记，孟德厚慌了。今天他说话漏洞百出，问到裕康的进货渠道和供货价格时，他前言不搭后语。
还有一件事——高值耗材的采购台账显示，心内科近三年使用的进口支架和球囊，品牌和规格跟裕康提供的报关单不完全一致。有几批货，从规格上看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进来的水货。”
褚一骅从老邢手里接过那沓材料，翻了几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水货的问题，能定性吗？”
“正在跟海关沟通，需要时间。但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水货耗材的成本价比正规渠道低了至少三成，而医院付给裕康的是市场价。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还需要进一步追查。”老邢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褚书记，如果这个口子撕开了，涉及的不只是韩孝章。河州医大附属医院每年的高值耗材采购量占全省的三成以上，裕康一家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背后还有别的供应商。这些供应商跟省医保局、卫健委的关系盘根错节。动一个韩孝章，可能要扯出一大串人。”
褚一骅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下了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揉着鼻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所以更要动。不是因为容易，是因为难。你继续查，方向不变——先从方晴的人才引进违规切入，然后扩展到耗材采购的问题。每一步都要留足证据，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至于医保局和卫健委那边，先不动声色。等韩孝章这边有了突破，再顺藤摸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