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小娥手里的裁纸铜刀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只低眉顺眼地将那几张记好的账页在桌角上磕了磕齐整。夫妻俩谁也没急着去掀那道门帘子,屋里头那股子甜润温热的雪梨香气,便越发显得外头的寒冬腊月凄清孤寒。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何雨柱才慢条斯理地将茶碗往八仙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连外头的军大衣都没披,就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毛线衣,抬手掸了掸袖口上莫须有的灰尘,迈着沉稳大气的方步走到门边,伸手把那道生铁门闩轻轻往上一拨。
“吱呀——”
厚重的红松木大门拉开半扇,穿堂里那股子冻得人骨头发酸的阴风立时迎面灌进来,吹得门边悬着的干玉米穗子簌簌作响。
刘海中就站在两级青石台阶底下,双手拢在那件肥大的灰色呢子干部服袖筒里,冻得两只耳朵通红发亮,嘴唇发紫,正缩着脖子来回跺脚。猛地见门开了,刘海中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满是横肉的大白脸上下意识地堆起了一层比哭还难看的谄笑,眼睛下意识地想往门缝里头瞟,却被何雨柱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
“柱……柱子啊,”刘海中哈着浓白的粗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透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讨好,“在屋里忙着呢?二大爷这不是……这不是瞧着开春厂里头后勤和大车队要搞联合大检修么,听说后勤李副厂长把你定成了大伙房的头脑,我这二车间锻工组……也想着看能不能多领两个翻砂的指标……”
何雨柱斜斜地靠在门框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平日里官瘾大过天、此刻却满眼局促的老邻居。
男人的眼神很淡,像是一汪结了厚冰的水洼子,既不见以往那股子冲动叫骂的火气,也瞧不见半分被捧抬后的飘飘然。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海中在风地里冻得打哆嗦,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二大爷,后勤上的事儿,是李副厂长和赵刚大队长亲自拿朱砂笔批的,指标在厂办红头文件里锁着呢。我何雨柱就是个系着围裙在大锅前头颠勺的厨子,管的是工人们碗里盛的是清汤还是荤油,手伸不到你们二车间的锻压机床上去。”
刘海中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干笑了两声,有些不甘心地从袖筒里摸出半包被压扁了的红豆牌香烟,往前递了递:
“瞧你说的,柱子,现在满厂谁不知道李副厂长见着你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赵队长更是把市运输一队的路条都压在你案板上了。二大爷以往在大院里……要是有些事办得不周全,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老哥儿俩,往后在厂里还得互相照应着不是?”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包劣质卷烟,连手都没抬一下。
“二大爷,天黑路滑,水井台那边的薄冰还没化冻呢,您岁数大了,仔细摔着腰杆子。”
何雨柱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堵冰冷的花岗岩石墙,硬生生把刘海中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大院里的钥匙,我今儿一早已经完完整整奉还给一大爷了。院里公房修缮、管道平摊,往后全由一大爷和三大爷按老规矩办,我何雨柱绝不多插一句嘴。厂里头的事儿,明儿进了车间大门,各走各的道,该找厂办找厂办,该找工段找工段。这大晚上的,小娥身子弱,受不得风,我就不留您进屋坐了。”
话音落地,根本不等刘海中回过神来,何雨柱单手搭在门把手上,干脆利落地往回一带。
“砰!”
沉重的木门轰然合拢,生铁门闩“咔哒”一声应声落槽,严丝合风地将刘海中那张青红交错的老脸,以及满院子的风雪与试探,彻彻底底砸灭在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门外头,刘海中呆呆地立在石阶下,手里还捏着那半包送不出去的烟,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咕噜声,最终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晦气话,拖着两条发僵的短腿,灰溜溜地退回了后院。
屋里头,重新归于一片安宁祥和。
何雨柱转身走回八仙桌旁,从容地拉开长木凳坐下。
娄小娥已经拿细棉布手帕将桌角擦拭得干干净净,顺手揭开了大火炉子边上那只大砂锅的厚紫砂盖子。
“咕嘟、咕嘟。”
清甜浓郁的雪梨汤翻滚着白沫,里头的红枣早就炖得烂熟,皮肉翻开,将清亮的甜汤染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娄小娥用一把白瓷长勺,舀了两大碗满登登的甜汤,轻轻推到了何雨柱的面前,又递过去一双崭新的竹筷子。
“刘海中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娄小娥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自个儿那一小碗温热的甜汤,小口抿了一下,眼角眉梢挂着看透世事的冷睿:
“前些年他在厂里捧高踩低,巴结李副厂长想当副主任,没少在背后使阴招;如今瞧着你搭上了市运输一队这条通天大道,瞧着李副厂长在公私大食堂的事儿上对你言听计从,他那官迷心窍的眼珠子又红了。你今儿要是敢松半分口,明天他就敢打着你的旗号去后勤科私拉乱运废铁下脚料,出了事儿,全得扣在你的头上。”
何雨柱抓起白瓷碗,也不怕烫,一口气灌了小半碗,滚烫甘甜的梨汁裹着老姜的微辣顺喉而下,熨帖得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坦。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角的甜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娄小娥。
屋里的马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将男人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刚毅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了打发刘海中时的冷酷与漠然,翻涌着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火热,以及一种准备把整个人生全盘托出的坦诚。
“小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