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少年面前的,只有一条用冰冷的机油、沉重的铁管、滚烫的汗水、以及每月如期而至的沉重债务铺就出来的修罗苦途!
然而,在这无边无际的严酷与绝望深处,棒梗那颗曾经扭曲、自私、烂透了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守着这三条铁规矩,只要自己一天不越雷池半步,何雨柱那柄高悬在他头顶上的铡刀,就永远不会落下来!
那个男人是在逼他,但也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用最残酷的锁链,替他拴住了那条通往悬崖深渊的恶犬!
“呜呜呜……哇!!”
棒梗终于哭出了声。
那不再是害怕挨打的嚎叫,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对的威权面前,彻底打碎了脊梁、又重新接上生骨之后的放声大哭。
少年跪伏在血水里,双手高高举起,重新抓住了地上的那一封津贴信,额头狠狠磕在地砖上,发出了震动屋梁的闷响:
“柱子叔……我听明白了!!”
“戒赌!做工!按月还账!!”
“少了一条……不用您动手,我自个儿从翻砂车间的化铁高炉上跳下去!!”
“我信守规矩……我贾梗一定守规矩啊!!”
里屋的门帘子在这时被轻轻挑开。
娄小娥端着那一盒医药棉花和药酒,从容优雅地走了出来。女人的眼角虽然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可那张温润端庄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一尊真正掌家大妇的威严与从容。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棒梗一眼,只是走到八仙桌前,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将桌上那五块钱旧纸币轻轻收拢起来,整整齐齐地夹进了蓝布大账册的扉页底下。
随后,娄小娥拿起桌上的细狼毫笔,饱蘸浓墨,在账册的“本日结存”后头,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笔力透纸背的正楷小字:
“腊月二十四日辰时,收贾梗折抵旧款伍元整,余款肆佰玖拾伍元,按月催收,立据存照。”
写完这一笔,娄小娥将账本啪嗒一声合上,抬眼看着何雨柱,嘴角露出一抹夫妻同心、海阔天空的默契笑意。
何雨柱长长地呼出一口白烟,眼神沉稳如岳。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却浑身透着一股脱胎换骨般坚决的棒梗,挥了挥手,冷冷吐出两个字:
“拿上你的信封,滚回车间去。”
棒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单据,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可他硬是没敢抬手擦一下,只是对着太师椅上的何雨柱、对着桌案旁的娄小娥,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鞠了三个九十度的大躬,随后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了东厢房的大门。
屋门合拢。
深冬的暖阳透过八扇透亮的大玻璃,彻底洒满了整间宽敞明亮的大屋。
外头,棒梗踏着泥泞积雪小跑着奔向厂区的急促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在东厢房里,茶香浓郁,墨香四溢,两个相濡以沫的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阳光下四合院那一方渐渐消散了阴霾的四角天空,脚步坚定,朝着那属于他们自个儿红火敞亮的人间大道,大步迈开了前行的步伐……
夜幕落得极快,不过是把大铁锅里的残水泼在院角雪堆里的一转眼功夫,南锣鼓巷上空那点子泛着淡紫色的黄昏天光,就被黑沉沉的夜色彻底抹平了。
西北风贴着房脊梁打着旋儿呼啸,把四合院当中那座新搭的大木棚子四周挂着的厚麻袋片子吹得微微起伏。棚顶上的瓦当上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冷气顺着砖缝往里钻,可到了东厢房门口,全被那两扇死死合扣的厚红松木大门给硬生生撞散了开去。
外头冰天雪地,屋里头却暖得像阳春三月。
八间宽敞的大开间里,两只大铸铁火炉子全烧透了。粗壮的马口铁炉筒子横贯半空,通体烧得泛着隐隐的青红,散发出一股子燥热而踏实的焦炭香。屋角那张宽大的红松木案板上,刚洗干净的一只青花大砂锅里,正温着用老生姜、干枸杞和红枣煨着的雪梨甜汤,水汽顺着气孔嗤嗤地往外吐,满屋子都是甜润润的果香。
八仙桌上的杂物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新换上的八扇大平板玻璃窗被夜色衬得像是一面面乌黑发亮的黑曜石镜子,倒映着屋里通明温暖的光景。
桌子正当中,点起了一盏带玻璃防风罩的双芯大号马灯,灯油添得极满,两根白棉线捻子挑得齐平,雪白明亮的光晕稳稳当当地洒在整张油光锃亮的红木桌面上,将桌上摊开的一应家伙什照得纤毫毕现。
一本巴掌厚的蓝布面硬皮大账册平展展地铺在正中,雪白的宣纸吸饱了灯光,泛着柔和微黄的底色。
账册旁边,是一方沉甸甸、雕着松鹤延年纹样的老端砚,墨汁刚研透不久,浓稠乌亮,散发着一股子清冽幽静的松烟沉香。一管紫竹杆的小楷狼毫笔斜搁在白铜山形笔架上,笔尖悬在半空,凝着一滴将滴未滴的墨珠。
而在账册的右手侧,静静摆着一架十三档的老红木大算盘。
那算盘有些年头了,框子是用整块老红木攒成的,边角处全用黄铜皮包着云纹如意角,经了不知多少代掌柜的手指摩挲,算盘珠子油润得像是一颗颗黑玛瑙,在灯光下闪着沉厚内敛的宝光。
娄小娥身上换了一套家常的秋香色夹棉小袄,袖口挽起三寸,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她整个人斜签着身子坐在长条木凳上,秀发用一根素净的黑绒带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修长白皙的颈窝里。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大家闺秀清雅温软的杏眼,此刻正满是新奇与认真地盯着账册上那一排排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
“柱子,你这画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啊?”
娄小娥忍不住抿着红润的嘴角轻笑了一声,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温软的肩头轻轻撞了撞身边那堵坚实如铁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