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散了屋里的烟雾,也吹得她脸上的血痂一阵阵生疼。
秦淮茹没有回头。
她迈过那道门槛,迎着如刀子般的暴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贾家屋里,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外间的穿堂风顺着破窗户缝死命往里钻,吹得油灯的豆大火苗在黑黢黢的灯罩里疯狂摇曳,在黄泥土墙上投下一片片扭曲怪异的阴影。
棒梗还保持着那个抱头蜷缩的姿势,整个人死死卡在墙角的大水缸和土炕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棉猴被冷汗浸透了,又被寒气一逼,硬生生冻成了硬壳,贴在背脊上,冷得他牙齿一直不停地咯咯作响。
那条旧棉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那是下午何雨柱带着三位大爷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生生被吓出来的尿。
炕上,贾张氏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三角眼,在昏暗的阴影里闪着怨毒又惊惶的幽光。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秦淮茹带着满身刺骨的寒气卷了进来。
她额头上的血迹已经被夜风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散乱的头发上挂着白森森的雪沫子,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毛边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缩在墙角的儿子。
“妈……”
棒梗听到动静,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发出嘶哑绝望的呻吟,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了两步:“他……何雨柱怎么说?他叫派出所了吗?雷子来了没有?八爷明天会不会来砍我的手啊妈!!”
贾张氏也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破棉被,尖着嗓子喊:“秦淮茹!何雨柱那个断子绝孙的畜生是不是松口了?他要多少钱?他是不是把咱们家的房子要去一半了?!”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脆响,骤然撕裂了昏暗冰冷的屋子!
秦淮茹上前一步,扬起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右手,抡圆了胳膊,用尽浑身所有的恨意与绝望,狠狠抽在棒梗的脸上!
棒梗被打得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嘴角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唾沫喷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被打懵了,捂着滚烫红肿的脸颊,呆呆地看着如同疯魔一般的母亲。
贾张氏刚要张嘴尖叫,秦淮茹猛地扭过头,那双通红充血、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尖刀一样直直刺进贾张氏的喉咙里,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凶厉:
“你再喊一声,我现在就去开门叫派出所,咱们全家一起去吃牢饭!!”
贾张氏那张干瘪的老脸瞬间僵住了,张开的嘴巴里露出发黄的牙花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浑身肥肉吓得不住地打颤。
秦淮茹转过身,一把揪住棒梗的棉袄领子,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狠狠掼在八仙桌前的长凳上!
那张按着猩红指印的毛边纸,带着刺鼻的墨汁味和印泥味,啪的一声甩在棒梗的眼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秦淮茹的声音在喉咙里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滴血:“戒赌!做工!按月还账!五百块!少了一天,少了一分钱,少了一道工序,何雨柱亲手把你送进公安局!他亲自去三里沟,找八爷买下你的右手!!”
棒梗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看着上面刺目的“绝”字,看着母亲那枚猩红的血手印,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当头劈中,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五百块……戒赌……做工……翻砂车间……断手……
那一个个黑字,在他充血的眼睛里化作了一条条长满倒刺的钢鞭,狠狠抽打着他的天灵盖!
“不……我不去!翻砂车间会死人的!每天五点起,还要干到晚上九点……那是牲口干的活!我不是牲口!!”
棒梗突然发了疯一样尖叫起来,伸手就想去抓那张字据撕成碎片:“凭什么给他五百块?!他就被翻了几个瓦罐,一分钱没少!他敲诈!我要去街道办告他敲诈!!”
啪!!
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抽得棒梗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落。
秦淮茹一把抓过桌上的铁剪刀,反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剪刀冰冷的尖端刺破了她颈部薄薄的皮肉,一滴殷红的血珠子顺着白皙干枯的脖颈缓缓滑落。
“撕。”
秦淮茹看着棒梗,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死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惨笑:
“你撕。你只要撕了这张纸,我立刻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何雨柱明天就带着保卫处进门。你去大牢里蹲着,去荒山农场砸石头,或者让八爷把你片成肉条!你奶奶饿死,小当和槐花去要饭!你撕啊!你现在就给我撕!!”
棒梗僵在那里,扬在半空中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指痉挛般曲张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呜咽。
剪刀尖上的血珠子,滴答一声,落在他的棉鞋帮子上。
那一声微弱的轻响,彻底击碎了这个十九岁青年心底最后那点可怜、可笑、丑陋的自尊心与侥幸心理。
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八仙桌前。
“妈……我签……我按……我按啊!!”
棒梗嚎啕大哭起来,两只手在冰冷的印泥盒子里拼命地扒拉着,把猩红的印油抹得满手都是,然后像一条疯狗一样,疯狂地在那张字据的落款处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
殷红的指印叠加在秦淮茹的指印旁边,像是两道死死锁住贾家命运的沉重枷锁。
屋外的暴风雪越发狂暴了,拍打着屋顶的黑瓦,发出隆隆的怒吼,仿佛要将这座充满了罪恶、贪婪、绝望与算计的破旧大杂院,彻底碾碎在漫无边际的长夜之中。
……
后半夜的风渐渐小了下去。
天色依旧是一片死沉沉的墨黑,只有天边极远的地方,透出一抹如同死鱼肚皮般惨淡发青的微光。
四合院里的雪积了有小半尺厚,将院里的杂物堆、破板车、煤棚子全裹上了一层臃肿冰冷的白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