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掠出巷口后不敢有半分停顿,身形借着夜色在土坯房檐间纵跃,像一只敛翅的雨燕。
袖中清心丹的药力正缓缓褪去,余毒顺着经脉丝丝缕缕地窜,左臂一阵阵发麻,每一次提气都带着胸口的闷痛。
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毒素攻心,别说救人,连自己都要折在这里。
往北是九黎前哨大营的方向,石猛生前提过,三十里外的断岩谷有九黎的驻防。
胡风咬着舌尖,借着痛感保持清明,全力催动北青门的踏雪轻功。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脚下的荒草飞速后退,身后闪金镇的灯火渐渐缩成一点,最终沉入无边的夜色里。
也不知奔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篝火。
胡风心中一松,脚下一软,险些从坡上栽下去。他扶住树干,抹去嘴角的血渍,朝着营地方向朗声道:“北青门胡风,奉赵凤舞小姐之命求见营主!
有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立刻从暗处窜出,长矛直指他的咽喉。
为首的九黎头领满脸凶戾,见他一身中原打扮又带着伤,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营地的位置?”
“我是你们小姐的朋友。”胡风稳住气息,快速道,“闪金镇外,苗族墨骨长老联合青藤部设伏,石猛统领战死,赵小姐与两位中原朋友被擒。
我突围出来报信,再晚一步,小姐就会被带去祭圣子!”
那头领脸色骤变。石猛与赵凤舞都是九黎重要人物,此人能一口说破由来,定然不是假话。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胡风往大营深处走。
九黎前哨大营扎在山谷深处,帐篷连绵,篝火点点。
风卷着松涛掠过山坳,营旗猎猎作响,甲士持矛巡走的身影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处处透着边地部族的肃杀之气。
主营帐内兽皮铺地,壁上挂着泛黄的南芜地形图,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身披兽皮甲的白发老者赵山听完禀报,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兽骨杯哐当一声震落在地,兽酒洒了一地。
这老者是九黎二族长赵山,此番坐镇北境,正是为了防备苗族异动。
他须发皆白,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早年战阵上留下的印记,此刻怒目圆睁,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墨骨这个老匹夫!越界设伏,杀我悍将,掳我嫡女,真当我九黎无人了!”
帐下几名亲卫统领个个目眦欲裂,纷纷按刀请命:“二族长!下令吧!点五百弟兄,踏平落魂峡!
把小姐救回来,把墨骨的头砍下来祭石猛兄弟!”
赵山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落魂峡的标记,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帐内人人屏息,都等着他一声令下,便点兵出征。
可足足过了片刻的功夫,他紧绷的肩线却缓缓松了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他扫了一眼帐下群情激愤的众人,沉声道:“都嚷什么?打仗是拼命,不是送命。”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三族边界线,声音沉了下来:“墨骨为什么敢动手,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急着救人,逼着我们大军压境。
只要我们一攻,就是率先破坏三族盟约,苗族便能名正言顺举全族之兵北上。到时候主战场一开,瑶族躲在雾泽里坐收渔利,我们九黎腹背受敌,死的就不止一个石猛了。”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众统领你看我我看你,虽依旧满脸怒容,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在理。
九黎人尚武,却不是莽夫,百年部族林立的厮杀里,早磨出了对局势的判断。
“可小姐在他们手里...”一名统领低声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拿去祭圣子吧?”
“放心,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动人。到时候就是他们率先打破规矩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动作越大越容易犯错。
人当然要救,但不能明着来”
赵山转过身,目光落在胡风身上,见他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渍,语气稍缓“你是北青门的弟子?
能从墨骨手里突围出来,本事不错。只是你身上也中了蛊毒,强撑着跑了这么久,再打下去,没等救人自己先垮了。”
他抬手吩咐左右:“带胡公子下去歇息,找巫医给他清毒疗伤,备上肉食热汤。救人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从长计议。”
胡风一怔,连忙上前一步:“二族长,我身上的毒不碍事!再耽搁下去...”
“我知道你急着救朋友。”赵山抬手打断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越是急,越不能乱了章法。
墨骨巴不得我们现在就疯了似的打过去,我们偏不遂他的意。你先下去养精神,等我召集各营统领议出稳妥的法子,再动手不迟。”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兵上前一步,对着胡风微微躬身:“胡公子,请。”
胡风看着赵山沉稳的神色,知道他说的是正理,贸然出兵,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他压下心中的急切,抱拳拱手:“是。那在下先告退,静候二族长号令。”
说罢,他跟着亲兵转身退出了主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篝火光。
赵山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落魂峡的位置,又扫过旁边的雾泽边界,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墨骨了,此人野心极大,这次圣子被杀之事处处透着蹊跷,他却一门心思往九黎头上栽赃,分明是想借题发挥,吞并北境的矿脉与草场。
“传令下去,各营戒备,加派三倍哨卡盯住苗族边界,有异动立刻来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再召几个统领即刻来主营议事。另外,派人快马给大族长传信,把这边的事如实禀报,请族长定夺。”
“是!”亲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营帐内只剩下赵山一人,他盯着地图上落魂峡的标记,刀疤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石猛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凤舞是他看着长大的,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他是九黎的二族长,肩上扛的是全族的生死,不能凭一时意气行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墨骨,你想玩,我就陪你慢慢玩。这南芜的水,还没到你能说了算的地步。”
萧芃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涌入的是浑身经脉的钝痛,像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胸口沉闷得像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潮湿发黑的石壁,壁上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摇曳,映得四壁的蛊虫影子来回扭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芃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粗牛筋绑在石柱上,灵力滞涩得像凝固的浆糊。
七绝蛊的毒素盘踞在经脉里,时不时窜过一阵麻痒,强行催动功力的反噬比预想中更重,若不是最后那股内力护着心脉,恐怕当场就要经脉寸断而亡。
“你醒了?”
对面传来赵凤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萧芃抬眼望去,只见她也被绑在另一根石柱上,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渍,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见他醒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松快,随即又沉下去:“你命硬,换旁人强行催功引毒入心,早就死透了。”
“李沐风呢?”萧芃声音沙哑,喉咙干涩得厉害。
“在隔壁囚室。”赵凤舞咬了咬唇,“他中的毒比你浅点,但也没好到哪去。都怪我,要不是...”
“现在说这些没用。”萧芃打断她,目光扫过囚室四周,“这里是青藤部的地牢?”
“是落魂峡的青藤据点,苗族墨骨长老在这儿坐镇。”赵凤舞语气冷了下来,“他想拿我们当人质,把圣子被杀的事全扣在九黎头上,到时候名正言顺开战。”
正说着,囚室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墨骨拄着骨杖缓步走进来,黑袍拖地,脸上的蛊纹在油灯下泛着幽黑的光。
他看着萧芃,阴恻恻地笑:“醒了?倒是命硬,中了我的七绝蛊,还能撑到现在。”
他走到赵凤舞面前,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赵丫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亲口承认是九黎杀了苗族圣子,再写下降书让出北山口矿脉,我就饶你这两个朋友的命。
不然,先从他们开始,一点点喂我的噬骨蛊。”
赵凤舞猛地抬头,眼神像淬了火,直直盯着墨骨:“你做梦。”
“嘴硬?”墨骨冷笑,抬手就要催动蛊虫。
“你敢动他们一下,我立刻咬舌自尽。”
赵凤舞语气平静,却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墨骨,你费尽心机抓我,不就是想拿我当祭品,坐实九黎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开战吗?
我死了,你拿什么跟全族交代?拿什么挑动战争?”
墨骨动作一顿,眼神阴鸷下来:“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赵凤舞扬着下巴,神色桀骜,“我死了,你这场戏就唱不下去。
你大可以试试,是你折磨死他们快,还是我死得快。”
两人僵持着,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墨骨周身的煞气越来越重,显然动了真怒,却终究投鼠忌器。
赵凤舞是九黎嫡女,活着才有人质的价值,死了,反而会给九黎开战的口实。
就在这时,囚室外传来一声苍老温和的女声...
“墨骨长老,好大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