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间。
与叶少风所在的“听雨轩”仅一板之隔,布置得同样清雅。
窗外几杆修竹掩映,室内燃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苏茗秀牵着季香香的手,引她在铺着软垫的藤编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柔软,轻易地接纳了女孩沉重的心事。
季香香坐下后,目光仍有些飘忽。
女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衣角,那份在叶少风面前强撑的骄傲和怒气早已消散。
只剩下无处安放的茫然和一丝难以掩藏的沮丧。
苏茗秀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声音柔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香香,我看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心不在焉的。
眉头锁着,眼神也飘着,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能跟姐姐说说吗?”
她微微倾身,目光关切地落在季香香脸上:“要是真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
跟姐姐说说,说不定姐姐能帮你出出主意,分分忧呢?
总比一个人闷着强,你说是不是?”
季香香被说中心事,脸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连忙摇头否认:“没,没有的事,秀姐。
我能有什么心事……”
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尾音渐弱。
苏茗秀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
只有洞察一切的温和与了然:“还说没有呢?你这心事啊,就差没拿笔写在脸上了。
‘我有心事’这四个大字,明晃晃的,姐姐一眼就瞧出来了。”
季香香被她打趣得更不好意思了。
女孩羞赧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秀姐……真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了。”
苏茗秀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姐姐是过来人,见过的、经历过的,总比你多些。
看你这样子,眉头不展,眼神含愁,说话也失了往日的爽利劲儿……
姐姐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
“啊?”
季香香惊讶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秀姐,你……你这么厉害?能看出来我想什么?”
苏茗秀莞尔,故意卖了个关子。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白瓷茶杯。
优雅地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那当然,也不看看姐姐是谁。
要不……我猜猜看?
若是猜得不准,你就当姐姐胡言乱语;
说不定姐姐猜得准呢……”
她含笑看着季香香,等待她的回应。
季香香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嗯……秀姐,那你就猜猜看吧。”
苏茗秀放下茶杯,重新握住季香香略显冰凉的手。
女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要给她传递些许温暖和力量。
她沉吟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缓缓开口:
“我猜啊……我们家香香妹妹,是不是遇到了……个人感情上的烦恼?”
她语气轻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季香香心中荡开涟漪“对不对?不是生意上的事,也不是单纯跟生闷是,是心里头……装了个人,却不知如何是好,对吗?”
季香香闻言,浑身微微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脸瞬间红透了。
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苏茗秀。
这默认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咯咯……”
苏茗秀发出轻柔的笑声,像风拂过檐下的风铃。
“看你这反应,姐姐是猜对咯?那我可继续往下说了?”
季香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只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染着动人的红霞。
苏茗秀的声音更加舒缓,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正所谓‘哪个少女不怀春’,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感情的事,最是磨人,也最是甜蜜。”她观察着季香香的反应,继续道,“我掐指一算,我们香香喜欢上的这个男人……定然十分优秀。
优秀到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季大小姐都为之倾心,为之烦恼,对不对?”
季香香的身体轻轻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绞得更紧的手指,已是最好的回答。
“按理说呢,”
苏茗秀话锋轻轻一转,带上了理性的分析,“以我们香香妹妹的家世、容貌、才情,放眼这四九城,能配上你的青年才俊屈指可数。
不过呢,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成家了。
那些成家的,年龄偏大的,香香妹妹怕是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对吧?”
苏茗秀分析道。
季香香低着头,依旧是一言不发,却是支起了耳朵!
苏茗秀接着说道。
“可偏偏就难在……对方身份特殊,是不是?
我猜,这人的身份,恐怕不是一般的显赫,甚至……让季家都有些顾忌。
或者,与季家有着千丝万缕、不好言说的关系?”
季香香霍然抬起头,眼中的惊讶已经变成了震撼和佩服。
“茗秀姐!你……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那是她紧张或激动时的小动作。
此刻眼神复杂地望着苏茗秀,仿佛在看一位能洞悉人心的仙子。
苏茗秀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怜惜。
“何止呢。
能让一向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香香妹妹,变得如此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将一份喜欢默默藏在心里,独自承受这相思之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我猜呀,那个男人除了身份显赫,让你有所顾忌之外,他身边……恐怕已经有了未婚妻,或者……不止一位红颜知己了吧?
这才是最让你难受、有苦难言的地方,是不是?
喜欢他,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靠近,对吗?”
“秀姐!”
季香香娇躯猛地一颤,像是被最后一层伪装也被彻底剥开。
她失声轻呼,眼眶瞬间就红了,“这……这你都能猜到?你……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更深重的委屈和被人看穿的羞窘。
她不再说话,只是黯然地低下头。
双手更加用力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低垂的眼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内心的煎熬和苦涩。
苏茗秀没再追问,也没有立刻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将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女孩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安神的馨香。
季香香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港湾的扁舟。
女孩顺从地、甚至是急切地偎依进这个怀抱。
她将脸埋在苏茗秀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直强忍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滚落。
很快就浸湿了苏茗秀肩头的衣料。
“唉……”
苏茗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婴儿一般,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傻姑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抽出丝帕,温柔地擦拭着季香香脸上的泪水。
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声音温柔的像是三月拂面的春风。
这声音柔柔的,暖暖的,轻轻地刮擦在女孩的心底。
季香香在她的安抚下,情绪稍有平复。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抽抽噎噎的。
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苏茗秀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一种引导的魔力:“如果姐姐所猜不错的话……这个让我们香香妹妹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又爱又恨的男人……”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是不是……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叶少风?”
“啊?!”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季香香耳边。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苏茗秀怀里挣脱出来。
女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和惶恐。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茗秀,嘴唇哆嗦着:“秀……秀姐!你……你怎么……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我谁都没告诉过!连我哥我都没说!”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抓住苏茗秀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哀求:“秀姐,你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了!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我真是没脸做人了!”
那种少女心事被彻底窥破的羞耻和慌乱,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
苏茗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拉过季香香的手,用力握了握。
女人眼神真诚而坚定:“傻姑娘,你放心。
这是你的秘密,也是我们姐妹之间的悄悄话。
姐姐非但不会说出去,还会……帮你想办法。”
她拿起丝帕,再次温柔地替季香香擦拭眼角不断涌出的泪珠。
那声音像最和煦的春风:“怎么又哭了?快别哭了,乖。
有什么事,有姐姐在呢,姐姐给你做主,好不好?”
这不劝还好。
一劝,季香香积压了许久的委屈、酸楚、不甘。
还有爱而不得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愤怒和挫败的哭。
而是纯粹的情绪宣泄,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苏茗秀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搂着她。
任由她哭个痛快,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嗷嗷,不哭,不哭!姐姐陪着你呢!”
女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给予最贴心的安慰和支持。
好半晌,季香香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啜泣。
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秀姐……”
她抽噎着,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喜欢到有时候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心口疼……”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季香香,论家世,论模样,论能力,我哪点差了?
我扪心自问,就算比不上秀姐你这样的天仙,可比起他身边那些女人……那个黄婷婷,还有他带在身边的那个冷冰冰的保镖,我也不差什么吧?
可是……可是那个该死的叶少风!他……他从来就没正眼瞧过我!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骄纵跋扈、无理取闹的麻烦精!”
说到伤心处,委屈又涌了上来:“我就想啊,你既然不正眼看我,瞧不上我,那我偏要让你刮目相看!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季香香不比任何人差!
你不是开了‘和平家电’吗?
好,那我就开个‘幸福家电’!
我就要跟你打擂台,我要把你的生意挤垮,我要把那个黄婷婷比下去!
我要让你后悔,让你有一天不得不正视我,看到我的能力,我的价值!”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女人的声音却也有一种执拗的狠劲:“我倒要看看,到那个时候,你叶少风还会不会用那种嫌弃、不耐烦的眼神看我!”
然而,这番“雄心壮志”说到最后,却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和悲伤。
“可是……可是我的‘幸福家电’还没开起来呢,眼看就要黄了……
我为了它,到处借钱,看人脸色,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把商场的架子搭起来……
现在全完了……呜呜呜……都怪那个臭男人!
就知道欺负我!他怎么就那么讨厌!呜呜呜……”
她再次埋首在苏茗秀肩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里充满了梦想破碎的绝望、投入心血却付诸东流的心痛。
以及那份深藏却无法得到回应的爱恋所带来的巨大苦涩。
这哭声不似之前那般尖锐。
却更加绵长哀切,听得人心头发酸。
一板之隔。
叶少风靠在墙上,将这番泣血的倾诉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初是愕然。
随即是难以置信,接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人如此深刻、甚至有些偏执地喜欢着。
他作为男性,本能的窃喜和虚荣。
季香香的家世、容貌、性格,嗯,抛开骄纵的一面,无疑都是顶尖的。
能被这样的女子倾心,任何男人都难免有一丝得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纠结和头疼。
正如他之前所想,季香香的身份太特殊了。
她是季家大小姐,季锋的亲妹妹。
季家与叶家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若是一般女子,他叶少风招惹了也就招惹了,自有办法善后。
可季香香不同,动了她,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他真的“吃干抹净”,以季家对她的宠爱和季锋那护短的性子。
恐怕真能跟叶家当场翻脸,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这玫瑰,美则美矣,却带着刺。
而且这刺连接着两个庞然大物,轻易碰不得。
叶少风此刻的心情,可谓甜蜜与苦恼交织。
有一种“美人恩重,难以消受”的复杂滋味。
就在这时,隔壁苏茗秀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了过来:
“傻妹妹,光躲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换不来你想要的东西,也换不来那个人的心。”
她轻轻抚着季香香的背,声音如同潺潺溪流。
她试图抚平她心头的褶皱:“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利,你季香香也不例外。
喜欢一个人,本身并没有错。
错的是,你把这份喜欢,变成了对抗和伤害自己的武器。”
苏茗秀的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你既然喜欢他,心里有他,就要想办法让他知道。
藏着掖着,自己一个人难受,而他那边一无所知。
甚至可能因为你的‘对抗’而更加疏远你、厌恶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你要大胆的表露出来!”
“啊?”
季香香止住哭声,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苏茗秀。
“我……我表露?我怎么表露啊?
难道……难道要让我跑到他面前,跟他说‘叶少风,我喜欢你’吗?”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脸颊发烧,心跳如鼓。
她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的不行的!那多羞人啊!
我才不要……我宁可跟他打一辈子擂台,也不要这么没面子地去表白!
丢死人了!”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又羞又怕的样子,苏茗秀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包容:“傻妹妹,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
你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就像怀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烫伤的是你自己。
等你将来看着他身边站着别人,而且他的身边人越来越多。
而你只能远远看着,那才叫后悔莫及呢。”
她捧起季香香哭花的脸,用丝帕细细擦去泪痕。
女人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香香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又这么有主见、有能力,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
少风他之前……或许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或许是被你的‘对抗’姿态给迷惑了。
他要是知道,我们骄傲的季大小姐,心里其实是喜欢他的,指不定……心里怎么偷着乐呢。”
“啊?秀姐?”
季香香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带着不敢置信的希望火苗。
“真……真的吗?你没骗我?
可是……可是他以前,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啊?
每次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爱答不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失落。
“当然是真的。”
苏茗秀的语气无比笃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智慧和了然。
“我还不了解他吗?他有时候啊,就是个别扭性子。”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语气带着神秘的蛊惑:
“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不‘正眼’瞧你吗?”
季香香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追问:“为……为什么?”
苏茗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啊……他可能一直在‘偷偷地’看你。
只是他笨,他骄傲,他不想让你发现,或者,连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呢。”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
在季香香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怔住了,忘记了哭泣,忘记了羞赧。
只是呆呆地看着苏茗秀,仿佛在消化这个颠覆了她所有认知的可能性。
真的会是这样吗?
他的心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季香香的心怦怦乱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