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没有在青峦过多停留。
会议结束后，他拒绝了陈正安的宴请和全程陪同，只带着荣富军、朱厚年二人，简单走访了县委大院各核心部门，随机询问了基层工作近况，确认全域工作平稳、人事冻结指令全面落地后，便驱车离开了青峦。
陈正安惊魂未定，又心怀上位期许，必然会小心翼翼、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逾越。
基层的障碍已然清除，接下来真正的战场，不在市县，而在省里。
石江那边，才是决定这场吏治改革成败的关键一战。
返程的路途平稳顺畅，车厢内依旧安静。
梁栋靠在后座，闭目沉思，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日常委会的种种局势。
他早已预料到，全国公开选拔的试点方案，必然会触动千嶂整个官场的既得利益。
千嶂省地处内陆，官场风气保守固化，数十年以来，人事任免早已形成一套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从上到下，层层嵌套、人情互联，各级领导的亲戚故旧、门生部属，都靠着这套封闭的人事体系，稳稳占据着基层实权岗位。
每一个空缺的基层岗位，在他们眼中，都不是公共资源，而是可以私相授受的人情筹码、可以安插亲信的自留地。
青峦县一次性空出二十七处核心岗位，早已成为全省官场紧盯的肥肉。
不管是省里的领导，还是市里、县里的领导，谁手里没有几张人情条子？
谁没有几个想要提拔安置的亲信后辈？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批岗位必然会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成为维系官场人脉、巩固派系利益的工具。
可梁栋这个面向全国的公开选拔方案，直接一刀斩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全程省委统筹、纪委监督、公开透明、择优录取，外来人才同台竞聘，本土关系、人情、资历全部作废。
这不仅是断了众人的眼前利益，更打碎了千嶂官场延续数十年的潜规则。
更让一众高层忌惮的是，这只是青峦一县的试点。
明眼人都能看清，一旦此次试点成功、顺利落地，接下来必然会逐步推广到全市、全省。
届时，整个千嶂封闭固化的人事体系将彻底崩塌，所有人的人事话语权、人情筹码，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动一人之利，一人恨，动众人之利，众人敌。
傍晚时分，红旗车驶入石江市区，回到省政府家属院。
梁栋刚卸下一身疲惫，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稍作休整，手机便急促响起。
来电人，省委秘书长甄亚刚。
梁栋接通电话，随口道：
“甄秘书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梁省长，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甄亚刚的声音正式，带着标准的官场口吻，“受省委廖书记委托，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核心议题只有一项，专题讨论有关青峦县干部队伍全国公开选拔试点方案，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准时参会。”
“我知道了，准时参会。”梁栋淡淡应声。
没有多余的寒暄，电话快速挂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甄亚刚的通知看似常规，实则透着一丝紧迫。
原本可以延后研讨、分步推进的试点方案，被提前提上常委会议程，足以说明各方势力已经开始施压，省里的博弈已经提前升温。
果不其然，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廖承霖的电话也跟着打了进来。
“梁省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简短一句话，没有客套，语气凝重，透着难以掩饰的压力。
梁栋没有耽搁，立刻起身，驱车直奔书记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大门，只见廖承霖端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神色罕见的严肃，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显然已经沉思许久。
见到梁栋进门，廖承霖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开门见山：
“明天的常委会，局势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梁栋从容落座，一脸平静地回应道：
“廖书记，您有话直说即可，我心里有准备。”
廖承霖抬眼看向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次的方案，触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利益，是整个千嶂本土官场的根基。我已经接到好几个常委的明示和暗示，除了我和你，他们大概率会统一投反对票。”
“可以说，明天的常委会，会是千嶂近几年最罕见的一次‘全员团结’，除你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会一致阻击你的公开选拔方案！”
梁栋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颔首。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
在利益捆绑面前，所有派系纷争、人际矛盾都会暂时搁置。
金皓的本土派系、中立观望的老常委、谋求自保的实权大员，会前所未有地达成统一战线，共同阻击这场打破格局的改革。
廖承霖看着梁栋那副淡定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就继续道：
“你要搞全国公开选拔，放在沿海省份，是常规操作，是成熟的吏治经验，没人会觉得突兀。哪怕是邻省岭西，你几年前就在那边推开了试点，落地顺畅、成效显着，早就验证了这套模式的可行性。”
“可千嶂不一样。”廖承霖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这里封闭太久、固化太深，所有人都习惯了人情选人、圈子用人。对他们而言，外来干部没有根基、不懂规矩、不受掌控，一旦大量涌入，本土派系的话语权、影响力会持续萎缩，谁都无法接受。”
“这一夜，省里、市里、县里的电话早就打爆了，各方势力层层串联、互通声气，都在给常委会的各位同志施压，坚决不让你的方案落地。”
梁栋听完，缓缓一笑，神色依旧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廖书记，您当初答应过我，我负责撕开口子，您负责兜底。”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廖承霖哭笑不得。
他指着梁栋，无奈摇头：
“你啊你，这算是吃定我了吗？你明知我在千嶂束手束脚，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破局的机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改革夭折，所以才会如此有恃无恐吧？”
梁栋收敛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廖书记，这次试点，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就不用我多讲了吧？既然如此，一次通不过，咱们就暂缓搁置，下次常委会再议。下次还是不行，那就下下次……我就不信，省委一二把手联手发力，还搞不定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