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阁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三天前还门可罗雀,如今却是人满为患,连带着整条西市的街都热闹了不少。
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都憋着口气,如今铆足了劲儿往里冲。
一来是东西确实好用,二来这也是一种无声的站队。
你太子妃不是容不下人吗,我们偏要来捧场!
这就是人心。
梦思雅戴着面纱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喧闹的景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那辆青蓬马车,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也好,落得清静。
一连几日生意都火爆的不行。
这天午后客人稍微少了些。
梦思雅正坐在柜台后,教新来的伙计怎么分辨口脂的成色。
店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杭绸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衣料看着就贵但款式很低调,看起来是哪家的富商。
梦思雅抬了下头,只一眼手里的动作就顿住了。
是他。
季永衍。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束着,可那张脸那身形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怎么又来了?还打扮成这副样子。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客官想看点什么?”梦思雅把手里的口脂递给伙计站起身,声音是刻意压过的沙哑。
季永衍没说话,只是在店里慢慢走着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伙计想跟上去介绍,被梦思雅一个手势拦下了。
她亲自走了过去。
“客官眼生,第一次来?”
“嗯。”季永衍应了一声,拿起一盒气垫粉霜打开闻了闻,“听闻你家的东西能让太子妃动怒,特来瞧瞧。”
他话说得直接,带着几分玩笑和试探。
梦思雅的心沉了下去。
“客官说笑了。”她从容的接过话,“小店做的是本分生意,当不起娘娘的雷霆之怒。”
她引着他往里走,走到一处待客的茶桌边。
“客官请坐,喝杯茶吧。”
她没等季永衍回答,就自顾自的开始摆弄茶具。
季永衍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拿起茶壶,先用滚水将两个杯子都烫了一遍,然后才把水倒掉。
他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习惯……
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小山村里,她也是这样。
她说杯子要先用热水温一温,这样茶才香也干净。
当时他还笑她穷讲究。
怎么会这么巧?
季永衍的心跳乱了一拍,他端起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稳。
“老板娘,不是京城人士?”他抿了口茶,随意的问。
“不是。”梦思雅将茶壶放好,“南边来的。”
“一个人?”
“带着老娘和孩子。”
季永衍放下茶杯,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老板娘的夫君……是做什么的?”
空气安静了下来。
茶香混着店里的花草香,在两人之间弥漫。
梦思雅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夫君已死。”
这四个字,狠狠扎在季永衍的心上。
他听见她继续说。
“但他永远活在我心里。”
季永衍的心口猛地一抽,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活在她的心里?
哪个他?是那个她以为的孟家夫君,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被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搅得心神不宁。
他想掀开那层面纱想看看那张脸,是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一张。
可他又怕。
怕掀开之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他所有的念想就都成了笑话。
就在他要开口追问的时候,店门口传来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声。
“哎哟!孟老板!忙着呢!”
林大雄一身便服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嗓门洪亮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我来买东西!给我来两盒那个什么霜!送人的!”
他没看季永衍,径直走到柜台前拿手敲着桌面。
梦思雅站起身,对着季永衍歉意地笑了笑,“客官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走向柜台,整个过程都没再看季永衍一眼。
林大雄一边催着伙计打包,一边跟梦思雅闲聊。
“孟老板,你这生意可真好啊!改明儿我也开一家,你可得教教我!”
“林将军说笑了。”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可季永衍坐在那里,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林大雄……他怎么会来?还跟这个女人这么熟络?
他看向林大雄,林大雄也正好回头看见了他。
林大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装作才发现他。
“哟,这不是……李公子吗?真巧啊!”
他打了个哈哈,眼神却在季永衍和梦思雅之间转了一圈。
季永衍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起来。
他知道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从货品里随手拿起一支眉笔。
“这个,怎么卖?”
“五十文。”伙计答道。
季永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说完他捏着那支眉笔转身就走,步子有些快。
林大雄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梦思雅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块碎银,许久没有动。
……
东宫,书房。
季永衍一回来就把自己关了进去。
李德全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今天出去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书房里季永衍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支从花颜阁买回来的眉笔。
很普通的一支眉笔,甚至有些粗糙。
他为什么会买这个?
他自己也说不清。
鬼使神差。
他摊开一张宣纸握着笔,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脑子里很乱。
那个女人泡茶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还有林大雄的突然出现……
一切都透着古怪。
可雅雅已经死了。
是他亲眼看着林大雄带回来的骨灰,是他亲手立下的无字牌位。
他烦躁的丢开笔。
眉笔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季永衍看着那支笔,鬼使神差的又重新捡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有时是在村口的大树下,对他笑得没心没肺。
有时是在产床上,满是血污和绝望。
他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纸上动了起来。
他没有刻意去画什么,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
一笔,两笔……
一道弯弯的眉形出现在白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