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连滚带爬的冲上二楼,声音都变了调。
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梦思雅站在窗边,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身体不发抖。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该在东宫为他死去的妻儿悲痛吗,怎么还有心情陪着新妇出来游街逛市?
心脏一阵绞痛,强烈的恨意和委屈让她喘不过气。
哑巴表弟上前一步挡在她和门口之间,手里扣住了袖口的短刃。
梦思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了情绪,一片死寂。
她转身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张青色面纱,上面绣着细碎的竹叶,正好能遮住鼻子以下的半张脸。
她对着镜子用指尖蘸了点黛粉,在眼尾轻轻一勾,原本略圆的杏眼变得微微上挑,多了几分凌厉和陌生。
做完这些,她对着哑巴表弟比了个按计划行事的手势。
哑巴表弟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梦思雅戴好面纱理了理衣襟。
她走下楼梯踩得很稳,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心里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楼下那对男女烧成灰烬,可脸上已经挂上了属于花颜阁孟老板的职业假笑。
……
季永衍一脚踏进花颜阁,眉头就不自觉的蹙了一下。
这店里有一股清淡的冷香,不同于宫里的熏香和脂粉铺的甜腻,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山里雨后竹林的味道。
这股味道让他心口一跳,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发闷。
“哼,故弄玄虚。”
上官云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看着那面琉璃墙,还有店里巧妙的布置,脸上满是不屑。
“这面墙得花多少银子?有这钱做什么不好非得拿来显摆,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店里的伙计和几个客人都听见了。
一个伙计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回夫人的话,我们东家说,花颜阁卖的是光明正大的东西,自然要让客人们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云儿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她走到一个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盒粉霜。
“就这么个小东西,五十两?”
她觉得这话很可笑。
“本宫库房里西域进贡的玉容膏都堆成了山,也没见哪个敢卖这个价,你们这是把京城的人都当傻子骗吗?”
“夫人说笑了。”
伙计依旧恭敬的说。
“小店的货品,用料和方子都是独一份的,值不值得用过的客人都心中有数,您若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试?”
上官云儿冷笑一声,将东西重重拍在柜台上。
“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也配上本宫的脸?”
她正要发作命人砸了这家铺子,一个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位夫人,可是对小店的货品不满意?”
那声音不高,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听得出是嗓子受过伤。
季永衍猛的转过身。
楼梯上,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人正走下来。
她身形清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脸上戴着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修饰过的,眼角上挑的眼睛。
这声音不像,完全不像。
雅雅的声音很清脆。
可不知道为什么,季永衍就是觉得这女人说话的调子,和每个字断句的节奏,都让他有种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直的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人。
梦思雅迎着他的注视走下楼梯,停在两人面前。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很灼热,似乎要将她的面纱烧穿,剥开她的伪装。
她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动作流畅挑不出半点错处。
“民妇孟氏,见过贵人。”
上官云儿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心里很不舒服。
明明只是个商户寡妇,可这通身的气派竟然不输给她这个太子妃,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傲了。
“你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上官云儿挑眉。
“是。”
梦思雅应道。
“好大的胆子。”
上官云儿的火气找到了宣泄口。
“在本宫面前也敢自称孟氏?你一个商妇,有什么氏可言?”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梦思雅却装作没听懂,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淡。
“夫君姓孟,民妇自然是孟氏,不知夫人驾临小店有何指教?”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上官云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季永衍打断了。
“起来吧。”
季永衍开了口,声音干涩。
他一直盯着梦思雅,试图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找出熟悉的影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他魔怔了,雅雅已经死了,一尸两命,是他亲手害死了她,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她。
梦思雅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季永衍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那视线里的探究、怀疑和痛苦让她觉得痛快又心痛。
“殿下。”
上官云儿察觉到季永衍的不对劲,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
“您看,妾身就说这家店有问题吧,一个寡妇家开这么大的铺子,卖这么贵的东西,钱财来路不明实在可疑,依妾身看还是交由京兆府好好查一查才好。”
她这是要直接动用权力封了花颜阁。
梦思雅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她等着季永衍的回答,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不会为了他的太子妃,亲手毁了她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第一步。
季永衍抽回自己的胳膊,他没看上官云儿,而是对梦思雅说:“把你店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的声音很冷。
“本宫都要了。”
周围都安静了,上官云儿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梦思雅也抬起了头。
季永衍这是……在帮她?
为什么?
“殿下?”
上官云儿的声音都尖了。
“怎么。”
季永衍瞥了她一眼。
“本宫花自己的钱买些东西,太子妃也要管?”
他拿出钱袋直接丢在柜台上,沉甸甸的钱袋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够吗?”
哑巴表弟从后面走出来,拿起钱袋掂了掂,然后对着季永衍点了点头。
“去。”
季永衍对店里的伙计下令。
“把你们店里每样东西,都包一份,送到东宫。”
说完,他不再看上官云儿,转身就朝店外走去。
“殿下!”
上官云儿气得浑身发抖,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再找梦思雅的麻烦,连忙追了出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
店里的伙计和客人都松了口气,看着柜台上的金子,再看看自家东家,觉得有些不真实。
铺子里恢复了平静,梦思雅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季永衍消失的方向,脸上戴着面纱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里很乱。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认出她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认出来了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那他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愧疚吗,因为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雅雅?
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犯下的错,真是可笑。
“东家?”
伙计叫了她一声。
梦思雅回过神。
“按太子说的,去办吧。”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独自走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被关上。
梦思雅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
她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季永衍……”
她对着街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以为这样,就能两清了吗?”
“你欠我的,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