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院子时,易中海正蹲在屋檐下修一张断了腿的凳子,见他回来便招了招手:“卫民,过来坐坐。”
周卫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易中海一边敲钉子一边低声问:“这两天我总觉得你忙,是不是外面又有什么事?”
周卫民说:“有一点,但不大。您放心。”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咱们院里虽然热闹,但凡是你真用得上的时候,我们也能替你搭把手。”
周卫民笑了一下:“我知道。真有需要,我一定喊你们。”
片刻后,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小步跑来,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四下一张望,发出一声低低的嘀咕:“人呢?”
周卫民从草丛中站起来,声音不大:“你跟着我有一里路了吧。”
那人浑身一颤,转身想跑,周卫民几步跨过去,一把扣住他的后肩。那人挣扎了两下,被周卫民按着肩膀拧了过来,月光下露出一张略显青涩的面孔,是贾小林。
周卫民看着他,目光有些沉:“白天我话已经跟你说尽了,你还要跟?”
贾小林被按住挣脱不开,又惊又怕:“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大半夜背什么东西出来,我叔说了,你手上还有一批货……”
周卫民放缓了语气:“那你现在看到了,我背的是药,是给人治伤用的。你看清楚了吗?”
贾小林低下头,有些讪讪:“看……看清楚了。”
周卫民松开他的肩膀:“回去吧。别再做这种事了。你大半夜跟着人,万一遇到个脾气不好的,把你当成贼打了,你哭都来不及。”
贾小林揉着被按疼的肩膀,迟疑地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立刻离开,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卫民站在原地,背着包,身形在月光下拉成一道长影,像一棵扎根在田埂上的老树。
贾小林终于不再回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周卫民等他走远,才重新迈开步子,沿着田间小径穿过一片杨树林,到了城北约莫十里外的一处简陋营地。从营地帐篷里走出一个人,看到周卫民背着包,迎上来接住:“是周师傅吧?”
周卫民把背包递给他:“药在这里。你验一下。”
那人打开背包,草草翻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全对上了!周师傅,太感激了,这些药够我们用一阵子的了。”
周卫民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他回去的路走得更快,到城郊时天边还没有泛白。他翻墙进院,回屋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去,打了一盆热水洗脸。
秦京茹恰好起夜,隔着窗户看到他屋里亮着灯,轻轻敲了一下门:“卫民哥,你怎么大半夜还亮着灯?”
周卫民擦了一把脸:“刚起来喝水,没事。你回去睡吧。”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清是他,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你还有脸回来?招呼不打一声就跑,害得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还托人到城西寻你。”
顾大柱没有还嘴,浑身上下被雨淋得湿透,站在院子中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二大爷,我走之前偷了老太太那些吃食,是我不对,我对不住您。但这些东西一直揣在我身上,我没有卖掉,终究还是带了回来。”
刘海中愣住了。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齐齐看向顾大柱手里那个油布包。
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几卷纱布,竟还有两盒药丸和一小瓶药水,码放得整整齐齐。
易中海把这些东西摊在屋檐下,又抬眼看向顾大柱:“你去哪儿弄的这些东西?”
顾大柱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咽了口唾沫:“我在城西碰见一个人。那人说我欠他一个人情,让我替他跑一趟腿,送几卷纱布和药到城北的勘探队。东西不算多,但他给了我三十块钱跑腿钱。我本来想拿这钱回老家去,可这两天我得了一个信儿,那批药本来就是咱们这儿丢的。我听人说周师傅一直在暗中查药的下落,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不,就把多余的药带回来了。”
刘海中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偷老太太东西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顾大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老太太那些吃食……是我不对。我本来想着拿出去换点钱,可到了市场又不敢卖,怕被人认出来。那几天我成天揣着包袱在城外转,夜里钻草垛,浑身不是滋味。后来遇上那个人让我送药,我想着做点正经事,就把东西攥在手里一直没敢动。”
易中海看了看油布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顾大柱湿淋淋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那这些药,你带回来打算怎么处理?”
顾大柱抬起头:“我听周师傅的。他要是觉得这东西该交给公安,我就送去公安;他要是觉得该还给厂里,我就送到厂里去。总之我这回不跑了,该认罚认罚。”
周卫民站在屋檐下,一直没有开口。他等顾大柱说完,才缓缓开口:“药先留在这儿,我今天到医院去问一问,看看厂里丢的账对不对得上。你的事,回头再说。”
顾大柱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缩着肩膀站到一边去了。
刘海中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周卫民说:“卫民,这小子虽然犯了错,要是肯老实改正,也不必太苛刻。他在我家住了一阵子,平时干活还算勤快。”
顾大柱回来的那天夜里,雨越下越大。周卫民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正要熄灯睡觉,忽然听到隔壁东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贾张氏的尖叫声:“哎呀!塌了!”
周卫民披上衣服快步出了门,易中海和一大妈也同时打开了屋门。东屋里,贾张氏正跌坐在地上,下半身陷在一堆断木碎板里,头发凌乱,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叫着:“塌了塌了!这床突然就塌了!我差点摔断了腰!”
易中海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你伤着没有?”
贾张氏拍着身上的灰,又弯腰揉着腿:“伤倒没伤着,就是吓了一跳。这床都多少年了?早就该换新的了,我说过多少回了,没人搭理我。如今可好,半夜三更床塌了,我差点交代在这儿!”
她说话间,秦淮如也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孩子,看到地上的碎片,也吓了一跳:“妈,您没事吧?”
贾张氏气哼哼地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这床实在不能用了。明天得找人重新打一张。”
周卫民没有急着说话。他弯下腰,借着灯亮看了看塌掉的床架。这床是用旧榫卯接起来的,从断裂处的木茬来看,并非完全朽坏,倒像是接榫的地方被人动过手脚,有几处断口明显有被锯过的痕迹。
他没有当场说出来,而是直起身,语气平淡:“张婶,您先到京茹屋里挤一晚上,床的事明天再说。”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看到周卫民已经转身走了,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终究没有追上去。
第二天一早,周卫民趁院中人不多的时候,又去东屋看了一眼那张塌掉的床。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几处断裂的榫头,断口平整,有细微的锯痕,方向一致,明显是有人预先锯断了大半,只剩少许连木撑着,待到重量一压,便会断掉。
周卫民站起身,伸指敲了敲床框,目光落在床腿的一处刮痕上。他记起昨天傍晚,顾大柱蹲在东屋门口拧衣上的雨水时,贾小林曾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正拎着一把锯子。当时周卫民没有多想,如今看来,那把锯子出现得并不寻常。
他走出东屋,正巧碰见贾小林从灶房门口经过。贾小林看到周卫民,神色略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了一下:“周师傅早。”
周卫民看着他:“早。小林,你昨天傍晚是不是拿锯子在东屋那边待了一会儿?”
贾小林的笑僵在脸上:“没……没有,我那锯子是修院门口那堆柴火用的。”
周卫民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床塌的原本可以就此揭过,可贾张氏不肯罢休。她第二天一大早就站在院当中,扯着嗓子喊开了:“三位大爷都在吧?我得说个公道话!东屋那张床,我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睡着睡着哐当一声就塌了,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交代进去。这床是谁打的?用了多少年?有没有人管管?”
阎埠贵蹲在院门口刷牙,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直皱眉:“张氏,这大清早的,你少嚷嚷几句。床塌了再打一张就是了,多大点事。”
贾张氏双手叉腰:“三大爷您倒是说得轻巧!打一张床不要木料?不要工钱?去年上冬我家那台缝纫机就是坏了没人管,拖到现在也没修好。你们三位大爷主持院里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易中海端着茶缸走出来,咳嗽了一声:“床塌了的事,院里的公中账上可以拿点钱买木料。请人打床的工钱,大家再凑凑。你看行不行?”
贾张氏眼珠子一转:“公中账上拿钱?公中账还有多少?去年买水缸、修房顶可都动过公中的钱,我可记得账。”
阎埠贵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张氏,你这话说的,去年修房顶可也是给你那屋修的,你那屋漏得跟筛子似的,不修能行吗?”
贾张氏嘴硬:“我又没说修房顶不该修,我说的是账要清楚。”
两个人站在院里你来我往地争了起来,易中海在旁边劝了几下,劝不住,也有些烦躁。
刘海中从屋里出来,沉着脸说了一句:“行了,别吵了。床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屋里有几块备用的厚木板,回头找木匠打一下,过两三天就能弄好。贾张氏你先到别屋挤一挤,别闹了。”
这人叫许富贵,是贾张氏远房表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夹袄,拎着一只人造革提包,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张姐在吗?我从乡下来,带了两只土鸡给姐尝尝。”
贾张氏迎出来,看到许富贵,脸上立刻堆了笑:“哎呀富贵兄弟,你怎么进城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许富贵进了院,把土鸡放在灶台边,又在院里转了一圈,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和东屋,目光闪了闪:“姐,这院子位置可真好,正临着街面,要是打通围墙开个门,能做门面房了。”
贾张氏摆了摆手:“别想了。这院子是公家的,住着几家街坊,可不是咱一家说了算的。”
许富贵却不死心,压低声音道:“姐,我听人说这院子里有位周师傅,医术高,功夫也厉害,在城南很吃得开。我想找他谈点事,要是他肯搭把手,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他合作。”
贾张氏皱眉:“你跟他合作什么生意?”
许富贵含糊道:“就是一些药材方面的事。我在乡下认识几个采药的,手上有些货想往城里销。周师傅要是有渠道,大家挣钱嘛。”
这话正好被何大清听到了。何大清从墙角处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本来是在晒太阳,听到“药材生意”几个字,眯着眼睛开了口:“这位同志,你既然是想找周师傅谈生意,就该按规矩来。先自报家门,说明是哪个单位的,什么来路,手里有什么货,打算怎么销,哪有直接就往人跟前凑的?”
许富贵被他说得一怔,打量何大清两眼:“您是?”
贾张氏在旁边连忙介绍:“这是何大清,何师傅,咱们院里的老住户。”
许富贵笑了笑,拱了拱手:“何师傅好。我是乡下来的,规矩不怎么懂。听说周师傅本事大,来找他帮个忙,这不算过界吧?”
何大清慢悠悠地开口:“懂不懂规矩另说。你方才的话我听到了,说要跟周师傅合作做药材生意。可据我所知,周师傅平时给人治病,用的药材多半是从正规渠道来的。你要是有什么来路不明的货,他不可能接手。你要是正经买卖,这院里也没人拦你。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哪种货?”
许富贵的笑容收了几分:“何师傅这话,听着像是指着我鼻子说我卖的是黑货?”
何大清不紧不慢:“我可没指着你鼻子说,我是把话说明白。你要是分不清好歹,那是你自己的事。”
许富贵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抬高了一些:“我在乡下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进了城反倒被人阴阳怪气!你们城里人就这么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