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贾富贵那天在医院门口跟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看起来是意外,未必真就是意外。”这让他始终觉得,聋老太太那碗“偏方汤”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这天上午,他去医院给一个骨折的街坊复查,走到医院门口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贾富贵蹲在医院围墙外的角落里,正跟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流浪汉低声交谈。两人说了几句话,贾富贵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塞给流浪汉,又用手指了指医院大门的方向,像是交代了什么。
流浪汉点了点头,揣起钱,一瘸一拐地往医院方向走去。贾富贵则站起身,四下一张望,快步朝反方向走了。
周卫民没有惊动他。他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去,而是站在一棵树后面,留意着那个流浪汉的行动。流浪汉进了医院大院,没有挂号也没有找人,而是在门急诊的门口晃了一圈,又蹲在花坛边上,像是等什么。
周卫民注意到,流浪汉虽然穿着破衣烂衫,但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不像腿脚不便的人。更奇怪的是,他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快步走向住院部的方向。
周卫民跟了上去。他看到一个护士从住院部走出来,流浪汉上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护士摇了摇头,走开了。流浪汉又问了一个路过的病人,病人也摆了摆手。
流浪汉站在住院部门口,显得急躁起来。他又张望了一下,正打算转身离开时,周卫民从侧面走上来,拦在他面前:“朋友,你找人?”
流浪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周卫民一眼:“我……我是来找我亲戚的。”
周卫民问:“你亲戚叫什么名字?”
流浪汉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叫……叫王……”他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名字来,明显是在编。
周卫民看着他,声音不高:“你不用跟我说实话。但我可以告诉你,贾富贵让你来找的那个人,今天不在医院里。”
流浪汉听到“贾富贵”三个字,脸色猛地一变,转身就想跑。
周卫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已经暴露了。你要是不想进派出所,就老实告诉我,贾富贵让你来医院找谁?”
流浪汉被周卫民扣住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就是让我来打听一个叫……叫什么荣的人,说这人现在在医院住院,让我看看他住的哪个病房。”
周卫民眉头微动:“什么荣?”
流浪汉想了想:“好像是……姓陈,叫陈什么荣。我记不太清了,只听贾富贵提过一嘴,说是城南这边镇上的人,前不久受了伤,在医院住了些日子。”
周卫民心中了然。陈少峰。那个被周卫民救过的护厂民兵陈少峰。他之前因跟踪吴三麻子受了伤,后来出院后,因伤情反复又住回了医院。
贾富贵打听陈少峰干什么?周卫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嘴上却不动声色地对流浪汉说:“你回去告诉贾富贵,就说你打听到了,那个人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不在医院。”
流浪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真的?”
周卫民说:“你就这么说就行了,别的不需要你操心。”
贾富贵听说了码头发现药品的事,当天下午特地绕到码头看了一圈。他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民警封条贴着的那堆油纸包,神色复杂。
他没有注意到,周卫民正站在码头对面一家修车铺的屋檐下,隔着一条街看着他的背影。
杨铁柱凑过来低声说:“周师傅,贾富贵这两天常往码头跑。我听说他在打探那批失窃药品的下落,好像有人托他帮忙找货。”
周卫民收回视线:“谁托他?”
杨铁柱摇头:“具体不清楚。但他前两日去过一趟城西,回来以后神色就显得有些急,像是接了件着急的差事。”
周卫民没有接话。他回到院子,坐在屋檐下想了半晌,然后起身去了趟医院。
陈少峰还在住院。周卫民到医院时,陈少峰正靠在病床上看书。看到周卫民进来,他放下书:“周师傅来啦。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周卫民在他床边坐下,先搭了搭脉,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少峰,你住院这些天,有没有人来病床前找过你?”
陈少峰想了想:“有一个。前天下午,有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来病房门口转了一圈,问我叫什么名字,又问我是不是陈少峰。我说是,他点了点头就走了,没多说话。”
周卫民问:“那人长什么样?”
陈少峰说:“中等个头,脸有点长,两腮有点瘦,穿得干干净净,看着像干部。哦对了,他说他姓贾。”
周卫民心里一沉。贾富贵果然亲自来摸过陈少峰的底。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陈少峰说:“往后要是再有人来问你,你先别认。”
陈少峰皱起眉头:“周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卫民说:“暂时还不好说。你就记住,不管谁来找你,你只说自己是厂里的工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陈少峰看出周卫民话里有话,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卫民出了医院,没有回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孙大夫的小诊所。
他进门时,孙大夫正在碾药,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周大夫,那批药的事我听说了,码头上被人发现了,是您送去的吧?”
周卫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搬了把凳子坐下,低声问:“孙大夫,你上回跟我说,那个卖药的年轻后生是从东街茶馆接头的。他还提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孙大夫想了想:“他没多说,但有一次他喝多了,提了一嘴,说他有个表哥,在城西巷子里开杂货铺,那铺子表面卖酱油盐巴,实际上替人搭桥牵线,什么生意都接。”
周卫民目光微动:“杂货铺?在城西哪条巷子?”
孙大夫摇头:“具体位置他没说。不过他说那表哥挺谨慎的,铺子里不挂招牌,门面很旧,门口堆着几摞空坛子。”
他刚走出巷口,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靛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黑色人造革提包,三十来岁的年纪,长脸细眼,神色匆匆。周卫民正要侧身让路,那人却先一步停下,盯着周卫民的脸看了片刻,试探着喊了一声:“周师傅?”
周卫民打量了他两眼,并不认识这个人的脸。
那人压低声音:“周师傅,我是东街那边给孙大夫送过药的人的表哥。我姓陆,叫陆永贵。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今天晚上,城东老砖窑见。”
周卫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永贵的眼睛:“谁让你带的?”
陆永贵四下看了看,语气更加低:“这个我不方便说。你去了自然知道。周师傅,你放心,不是坏人。”
周卫民看着他手中的黑提包和微微出汗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
陆永贵松了口气,不再多话,提着包快步走了。
周卫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带话”的人既然能准确找到他,又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城西,说明对方对他的动向已经有所掌握。但他并不害怕这种邀请,相反,他也正需要一条线,能接触到那间杂货铺背后的人。
当天晚上,月上东山,周卫民独自一人出了城,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到了老砖窑。
砖窑早已废弃多年,四周长满野草,窑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周卫民没有急着进窑洞,他先绕着砖窑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埋伏后,才抬脚走进窑洞口。
窑洞里面很暗,只有从窑顶裂开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月光。借着这点微光,周卫民看到靠墙站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
那人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看了周卫民一眼:“你就是周卫民?”
周卫民站在窑洞中央,距离那人三步远:“我是。你是谁?”
那人说:“我姓冯,叫冯占山。林雪是我派来的。”
周卫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林雪一直在暗中打探老毛子地窖那批物资的下落。你是她的上级?”
冯占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他脸上有一道长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看着周卫民:“那批东西本来是我的人先发现的,吴三麻子不过是替我跑腿的中间人。后来东西到了你手里,林雪追查了很久,一直没有收获。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追问那批东西。”
周卫民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冯占山沉默了片刻:“我手里有一批药,急需送出去,送给城北一支野外勘探队的伤员。这批药现在卡在城里,因为查得太紧,我的人运不出去。我想请你帮忙。”
周卫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能送出去?”
冯占山说:“你在城南根基稳,人脉广,公安那边也信得过你。只要你愿意,走一趟城北应该不算难事。”
周卫民没有立即答应,他看着冯占山:“那批药是从哪儿来的?”
冯占山正要开口,周卫民打断他:“我想听真话。”
冯占山沉默了一瞬:“有些药是卫生材料厂丢的那批,有些是从黑市上买的。”
周卫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冯同志,你让我送药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药必须是好药,不能以次充好。第二,你以后不能再盯着我那院子。”
冯占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叔,那批东西明明让人拿走了,咱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么多东西,随便卖几箱都够咱俩吃喝半年的!你不急,我急!”
“你急什么?你当那姓周的是好惹的?他一个人把吴三麻子和他四个帮手全收拾了,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斤两?”
“力气再大又怎么样?他又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那院子。我就不信找不到他出门的空子!”
“你少打那个主意!你要是不听劝,到时候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卫民站在墙根下,听到了这整段对话。他没有声张,趁着争吵声稍停,无声地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他点了煤油灯,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贾富贵带来的那个年轻人,他见过一面,中等个头,手脚勤快,看起来二十出头,叫贾小林。上次贾富贵来院子里时,带着他帮忙搬了几趟东西。之前刘海中提过一句,说贾小林是贾富贵的远房侄子,跟着他进城见世面的。
贾小林有些发慌,正要退出去,后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周卫民就站在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小林,跟了我一下午,累不累?”
贾小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张口结舌:“周……周师傅,我就是路过……”
周卫民没有戳穿他,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你想找那批东西。你听我说,那批东西你找不到,因为早就没了。你要是非要找,找到的只能是你自己的麻烦。你还年轻,别学你叔,那是走捷径走惯了的人,走不到头。”
贾小林涨红了脸,还想争辩什么。周卫民却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就回去安稳过日子。想不通,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摸到我院里来偷东西被逮着了,我不保证能给你留什么面子。”
贾小林的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巷子。
周卫民看着他走远,才从巷子里出来。他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绕到城东的那间茶馆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贾富贵今天倒是没有出来,他在茶馆门口站了片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拐进了茶馆后巷,那个身影像是陆永贵。
周卫民记下了这个方向,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