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
又一轮。
下一轮。
辛胖子已经从最初的紧张、警惕，到后来的麻木、走神，再到现在的哈气连连，心底已经把那根树枝炮制了一百八十种刑罚。
法阵周围。
那片由迪伦血气衍化的红色小草们，此刻一半以上都出了异常——腐败掉了一小片、凋零了一小片、枯寂了一小片、被人遗忘了一小片、飞灰湮灭一小片、根茎叶分离一小片、病倒了一小片、衰老了一小片，等等——与死亡性质相近的法则们一道接着一道，被萧笑的仪轨邀请而来，不大的草地上，停满了一只只大大小小、模样千奇百怪的黑鸟。
“——死亡也会是一只鸟吗？”
张季信抱着胳膊，蹭到胖巫师身边，打着哈欠问道：“你猜是什么鸟……我猜是乌鸦……我以为会跟那个小玉人儿说的似的，来个跟勾魂使者一样的死神……”
胖巫师忧郁的看着兀自脚步僵硬环绕法阵打转的占卜师。
眼下这种情况最糟心。
倘若一道法则都召不来，他们早就放弃，想其他法子了。但问题是，这个思路显然是正确的，只是成功概率有些低。
就让人有些烦恼了。
而更让辛感到有些糟心的，是每次召唤，消耗的都是他的零嘴儿。
“——是不是乌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来的什么鸟儿，我都想把它毛扒光了，烤成叫花鸟吃。”胖巫师颇有些咬牙切齿：“我从家带来的好吃的，全都喂祂们了！”
玄黄小世界缺乏生机。
所以宥罪猎队当初进入时，都是自行携带补给。相对其他人，辛在食物方面要求颇高，所以他的‘手表’里一大半物资都是储存的各种各样的食物。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为这场祭祀轻易凑出‘五牲’。
张季信怜悯的拍了拍胖巫师的肩膀，宽慰道：“——想开点，快了，快了……等世界升格成功，出去后，我请你吃步行街的小烤鸡。”
这句安慰，立刻让胖巫师心底的仇恨转移了方向。
“你就用十几个铜子儿的烤鸡来糊弄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张季信干咳一声。
虽然他也是世家子，但口袋里向来不怎么宽裕，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一件礼物，就稀里糊涂跟郑清签了什么协议。
“说到‘亏损’，迪伦的血气被污了这么一大片，到时候怕是会大亏一场。”
张季信指了指地上那片乌糟糟的红色小草们，然后又指了指胖巫师：“你跟他比起来，幸运太多了……”
言外之意，迪伦可是代替胖巫师去‘死’的。
这让胖子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愈发惨白了些，不出意外，迪伦‘回来’后，他少不得提供些补充气血的魔药，这是亏上加亏啊。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我们运气好一些了。”
张季信重新抱起胳膊，歪着脑袋，努力回忆道：“我记得清哥儿形容过这种情况……叫什么，哦，沉没成本！已经付出这么大代价，如果勾不下来那根枝子，这些代价岂不是白费了？”
胖子咬咬牙。
看着刚刚结束仪轨，什么都没召下来的萧笑，蓝着脸，大踏步上前，手里已经抓出新的祭品，恶声恶气道：“……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
萧笑站在原地。
小脸儿惨白。
平时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只有眼镜还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他的手缩在袖子里，默默掐算片刻。
“——不需要信邪，信数就行。”
他木着脸，吐出一口芜气，声音古井无波：“先前我忽略了……按照玉姐的说辞，那道死亡意志是有大气运的……受世界气运庇佑，百邪不侵……我们算计它，原本就是逆天而行，就算仪轨完全没错，成功率也会很低……错签、空签、坏签……”
“只要存在失败的可能，就会失败？”气势汹汹的胖巫师气势微微一滞，开始思考‘止损’这个词儿了。
“……但再大的气运，也经不起反复磋磨。”
萧笑伸手摸了一把脸，语气也有些发狠：“就像去庙里抽签，我们把签筒里的坏签全都抽走，剩下的那根，只能是‘上上签’……我算了算，不是这把，就是下一把，肯定能抽出我们想要的那根签子！刚刚那把是‘空签’，下一把没有继续空的道理！”
胖巫师立刻丢到了脑海中刚刚冒出的那个词儿。
不过却冒出了一个新点子。
“——既然肯定会抽到‘上上签’，那是不是可以换些祭品呢？”他看了一眼手表里所剩不多的存货，有些心疼。
萧笑扶了扶眼镜。
一脸无语看向胖巫师。
“哪有在对比实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调整变量的道理。”
他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你换了祭品，‘世界’就有借口掀了桌子重来，我们要再重复一遍之前所有的‘坏签’，就算我精力跟得上，迪伦的血气能撑那么久吗？……你不是很擅长配置魔药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说！”
“顽笑，顽笑话，不要当真嘛。”
胖巫师语气有些悲伤，给那五个小碗里放了新的‘五牲’。
萧笑也重新捧起铜盘，念起了祷词，苍白的火焰有气无力的烧着，地上衔尾蛇的纹路已经有些发黑了，似乎已经被火焰烙进青色的岩皮里，法阵中，那些符文断断续续闪烁，与树枝间断断续续的风儿呼应。
唯有随风响起的鹿鸣声，呦呦的，还如最初般清澈明亮。
“——何枝可依！何枝可依！”
萧笑干涩的声音仿佛老鸦的叫声，直插玄黄木树冠的最深处。
呼——
与博士之前推测一样，这一次，不是‘空签’，伴随着祝祷声，一团黑影从树冠中落下，扑向法阵，胖巫师原以为这次落下的又是一只‘鸟雀’，但临近落下，他才发现，这次下来的哪里是鸟雀，分明是个披着黑袍的家伙。
只不过他宽大的袍袖张开在身体两侧，远远看去，仿佛一只落下的黑色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