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玄黄木的树冠中响起宛如鬼神哭号的声音，凌乱的风从树枝间钻出，混乱且无序，落在法阵周围，红色的小草们如浪花般翻涌，苍白的火焰在红色浪花中跳跃，这些意象交织在一起，虚空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叹息与模糊的说话的声音，只不过却像云深处的景色，缥缈不定，让人分不清它们的方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话声。
这是规则响应了仪轨。
具现了。
法阵周围闲聊着的年轻巫师们齐齐闭了嘴，甚至闭了气。法阵中央躺着的干瘪尸体也瞬间将意识收敛到了一个点，变成了一具真实不虚的死尸。
迪伦睡着了。
书上说，睡觉是短暂的死亡，这话不错，只不过有个前提，普通巫师睡觉是短暂的死亡。对于亡灵类生物而言，睡觉就是真实的死亡。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迪伦稍稍用了些技巧。
避免真的‘睡死’过去，一不小心睡几十年、上百年。
“——供奉！”
萧笑轻喝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盘，捧在面前。
辛胖子则飞快的掏出五个白瓷小碗。
排成一排。
放在法阵一侧。
碗里有麋（四不像）、鹿、麇（jun獐子）、狼、兔这五种牺牲的血肉，整个玄黄小世界，或许只有辛胖子，能随时随地拿出这五牲的祭品。
萧笑捧着铜盘，绕着法阵，用三根指头撮起盘子里的灰烬，一下一下撒进那片翻滚着浪花的红色小草中，感受着死亡的气息将法阵中央那具死尸一点点浸没。
衔尾蛇身上的符文明暗不定。
苍白的火焰变得透明。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亦有和羹，既戒既平！”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来假来飨，降福无疆！”
萧笑绕着法阵慢慢转着圈子，口中吟唱着祝祷之词，虚空中那些模糊的叹息和说话声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呦呦的鹿鸣，五个小碗里的肉，一点点失去了颜色，变得像迪伦的皮肤一样苍白干瘪，直到他绕行第三圈，终于有漆黑的影子，离开树荫，仿佛掠食的大鸟，张开双翼，迟疑许久，终究还是落入了树荫下的法阵中。
一瞬间。
树下的风变得骤然狂暴与混乱起来，那些鹿鸣之声则变得清澈悦耳。辛胖子眼神微微发亮，脸色微微泛蓝，张季信下意识摸了一把手上的拳套，蓝雀的手也搭在了剑柄上。
萧笑的声音也在同时陡然变得高亢起来，似乎在质问那片漆黑的影子：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何枝可依！”
“——何枝可依！”
就在大家认为那片漆黑的影子会叼向迪伦的魂魄时，它却像兴致勃勃停在那片红色的草地间，啄一下，再啄一下。
而伴随着它乱啄的动作，树下狂乱的风也渐渐息止，鹿鸣之声再次模糊且遥远。
萧笑停了祝祷。
皱着眉，看向红色草地上的黑影。
“——是祂吗？”辛胖子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小声问道。
占卜师眉头拧成一团。
最终迟疑着，摇了摇头：“——开始我以为是……但死亡不应该喜欢这些蕴含生机的红草，它们可是迪伦‘残留’的血气凝聚而出的……理论上，死亡落在它们上面，它们会变成一片紫色的草……噢，确实不是，它是‘腐败’。”
萧笑推了推眼镜，指着那几株刚刚被黑色鸟影子啄过的小草，此刻它们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原先坚挺的叶子软塌塌垂落下来，透露出腐朽的气息。
“不是说祂的意志被钓走了吗？”
胖巫师稍稍靠近占卜师，一脸纳闷。眼前这一幕，颇像两军交战，敌人先派了一队哨探来试深浅，绝不是死亡规则自动运转的模样。
“肯定被钓走了。”
萧笑却反而愈发肯定：“如果它的意志真的还存在，绝不会搭理我们的法阵……毕竟我们现在一举一动都在它眼皮子底下。”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相同‘色系’的法则会聚集在相邻的枝条上，对吧？它们法则本质相近，喜好自然也是相同的。”
张季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有没有可能，我们刚刚的召唤没问题，只不过‘腐败’先接到了你的讯号，所以它先来了？”
萧笑愣了一下。
沉默几秒。
挥了挥手：“——那就再来一遍……再来几遍吧。”
“‘腐败’怎么办？”
“——先让它留在这里吧，免得等一下又把它召来。”
胖巫师收掉小碗里的牺牲，放进去新的‘五牲’，萧笑再次捧起铜盘，苍白的火焰沿着银粉勾勒出的衔尾蛇纹路重新燃起，然后在祝祷声中渐渐变得透明，法阵中的符文开始明暗不定，风从树枝间钻出，呼哧呼哧着，仿佛有条大龙在他们头顶喘着粗气，当随风响起的呦呦鹿鸣变得清晰时，又一团黑影从树冠中落下，扑向法阵。
占卜师迫不及待再次问出了那句话：
“——何枝可依！”
“——何枝可依！”
当他问第二遍的时候，就意识到这次来的依旧不是‘死亡’，而是‘凋零’，这大概属于死亡衍生的另一条法则，与‘腐败’不同，凋零并未影响大片小草，只是在红色的草丛里蹦蹦跳跳，挑拣它喜欢的小草，让它们凋零。
“迪伦的血气经得起它们这么糟蹋吗？”
辛胖子看着已经被污染了近十分之一的红色小草们，语气有些不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树冠：“——还得招多少次啊！”
“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个‘进食顺序’还是蛮合理的。”
张季信难得动了动脑筋，不知想到了什么，揣测道：“你们看，现在来的都是‘儿子法则’，像不像吃大席的时候，小孩儿偷吃……大人们总要矜持一下，谦让一下，然后才慢悠悠进场？”
“你这么一说！”
胖巫师面露恍然，正要抚掌感叹，突然想起眼前正在进行的仪轨，硬生生停了下来，两只肥厚的巴掌轻轻合在一起，比他说话的声音还要小：“小孩子上桌了，大人还远吗？”
萧笑没有搭理两个脑洞大开的同伴。
黑着脸。
自顾自开始了第三轮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