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沉默了片刻,方才的动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脊,目光从陷阵营那面沉默的盾墙上移开,转向正在浅滩中艰难推进的炮车。
那些炮车碾过碎石与贝壳混合的滩涂,炮轮陷入松软的泥沙,炮手们喊着号子,用肩膀和推杆一寸一寸地将沉重的火炮向前推进。这四门炮比第一批的轻型炮更大,炮管更粗,炮膛更深,装的是散弹——专门用来撕碎密集阵列的杀器。
哥伦布将副官召到身旁,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方才的失利,是因为前锋短矛兵与火枪兵配合脱节。那八百人的盾阵确实精良,但再好的盾阵也挡不住散弹。四门炮,每门装填两磅铅子,瞄准盾墙中央与两翼,齐射三发。三轮之后,他们的阵线必散。”
副官应声而去。
哥伦布重新拿起望远镜,目光比方才更加审慎。他看到了陷阵营推进的速度已经放缓——高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几门正在架设的重炮。八百面巨盾原地停下,严阵以待,这给了西洋火枪手重新列阵的喘息时间。前列火枪手再次单膝跪地,枪口对准盾墙方向,弹药重新装填完毕,引火绳又燃了起来。
哥伦布在心中飞速计算:陷阵营的铁盾确实能抵挡铅弹,但散弹是另一回事。大量的铅子如同一面横飞的金属风暴,即便无法穿透盾面,冲击力也足以震裂持盾者的手臂与肩骨。只要盾阵出现松动,火枪手就能以齐射压制缝隙,短矛兵便能从侧面发起反冲。三步走,稳扎稳打。这套战术他在美洲战场上用过无数次,面对密集冲锋的土着军队,从未失手。
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传令兵道:“通知炮兵,装填完毕后立即开火。不用等我的命令,三轮齐射打完再说。”
传令兵举起信号旗,向岸上传递指令。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装填。火药包被塞入炮膛,推弹杆压实,然后是散弹罐——薄铁皮包裹的铅子,一旦出膛便会在空中散开,化作漫天的死亡之雨。炮手们将火炮的角度压到略高于水平线的位置,瞄准陷阵营盾墙最密集的区域。引火线插入火门,火绳被点燃,末端吐着橘红色的火星。
四门火炮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那面沉默的铁壁。
哥伦布屏住呼吸。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
汉军侧翼的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地面震颤。那声音很奇怪,不像大股骑兵冲锋的万马奔腾,更像是一道贴着地面的闷雷,密集、集中、迅速逼近。
哥伦布微微偏头,将望远镜转向那片芦苇荡的方向。
他看到一个银色的箭矢从芦苇荡边缘射了出来。
不,那不是箭矢。
那是十八骑。
十八个人,十八匹马,如同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从芦苇荡深处骤然刺出。他们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