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若弼被关押在城北的一处院落里,院子不大,但干净,门口有卫兵名义上是以供贺若弼派遣,实则是在象征性的在守着他。里面可以自由活动,书也给他送了几卷,每日吃喝有肉有酒,不算苛待。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从最初的沉默不语、每日面壁,到后来偶尔翻翻书、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再到后来听到张宪过来跟他详细描述了武陵城破的消息之后,贺若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连着几天没有出屋子。
张宪当然是故意的,而且他还把武陵城告破的消息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在此过程中没少‘抹黑’杨素等人,特别是韩擒虎关城门坑害普通士卒这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给贺若弼的三观都干碎重塑了!
直到第五天早上,他从屋里走出来,对守卫的士兵说了一句:“告诉岳帅,贺某愿降。”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落定了主意。
张宪第一时间也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了岳飞,然后亲自过来这里,和贺若弼没少攀谈,也送了不少礼物和人手。毕竟这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张宪也算是尽一下地主之谊……
然后就到了现在这次,岳飞在江陵刺史府的正堂见了他。
贺若弼被带进来的时候,岳飞抬起头他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比他预想中年轻一些,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中等偏上,肩膀很宽,骨架大,即便被关了这么久身上那副粗布袍子也掩不住底下结实的体格。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子,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手腕上还留着绳索捆过的浅浅印痕。
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的线条硬朗,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一双浓眉又黑又密,眉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锐气。
只是这一个月下来,他消瘦了许多,颧骨下面的肉陷下去了,脸颊凹进去一块,下巴上留着没怎么打理的胡茬,头发也乱蓬蓬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稳而清醒,没有因为被关了这么久就显得萎靡颓丧。
他走进来之后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姿态,只是站在堂中看着岳飞,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声音平静:“罪将贺若弼,见过岳帅。”
岳飞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也拱了拱手,客气了一句:“贺将军不必多礼。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下面的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贺若弼摇了摇头:“岳帅客气了。败军之将,能留一条命已是万幸,何谈委屈。”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因为投降就露出怯意。
岳飞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头反倒多了几分欣赏。他知道这个人骨头硬,在秭归城下被陈庆之生擒之后,无论谁去劝降他都闭口不言,送到江陵关了这么多天也没松过口。
如今武陵城破、仲国覆灭,他才终于低了头,与其说是贪生怕死,不如说是看清了大势已去,不愿意再做无谓的坚持了。
岳飞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同时亲自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尝尝吧,看看熟悉不!”
贺若弼闻言品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武陵的茶叶?”
“哈哈哈,没错!”岳飞笑道:“武陵五溪的,那些蛮人送给我的。”这句话信息量挺大的,岳飞也是想侧面告诉贺若弼,五溪的蛮族人都已经老实归顺了,你投降也是正确的做法!
说完后,岳飞自己也坐回了桌案后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片刻,岳飞先开口,没有绕弯子:
“贺将军,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秭归那一仗,陈庆之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用兵稳扎稳打,如果不是他提前在秭归附近布了地形上的优势,那一战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陈庆之这个人的脾气你也清楚,他肯这么夸一个人,说明你是真有东西的。”
贺若弼听了这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陈将军太抬举我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如果可言。秭归那一仗是我自己大意了,陈将军设伏之前我其实有机会退回去的,但我没有退,硬着头皮往里钻,是我自己的过失。”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刻意贬低自己,语气平实坦荡,就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
岳飞看着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你能降,我很高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仲国已经没了,杨素和韩擒虎跑了,蔡京也跑了,剩下的人都在四处流窜,翻不了什么浪了。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说明你看得比他们远。”
贺若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指腹上的老茧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粗糙的质感。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岳飞,语气平静但很认真:
“岳帅,贺某既然降了,就不会再反。我在仲国这些年,杨素待我不薄,所以我被俘之后一直不肯松口,算是还了他一份情。如今仲国已亡,这份情我也算还清了。往后该怎么做,该听谁的号令,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表什么忠心,但那份份量已经摆在了那里。
岳飞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好。你先好好休养几日,我已经把你的事情上报给太子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太子对你的任命书就下来了,现在荆州刚好缺一个荆州将军,到时候你就留在荆州,辅佐我吧,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在战场上大放光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