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珑消化了许久,忽然笑了。
她神采飞扬地说:“听完祖爷爷一这番话,我再看今日的自己,更厉害了呢,我竟然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我竟然都不了解自己……”
“不光是你,大多数人都不了解自己。”李青悠然说道,“所以才要事上练。”
“心学嘛,我也学过一点儿。”
“是吗?”李青轻笑道,“那你说说,何为事上练,为何要事上练?”
“因为光说不练假把式!”
“太浅显了。”
“……好吧,您给讲讲?”
“其实你刚说的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李青轻轻说,“不止是你,世人大多不了解自己。”
“比如……?”
“最浅显的是眼高手低!”
李玲珑点点头,问:“高深的呢?”
“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是什么,持什么样的观点?”
“生在这个世界的你,该拥有怎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
“你对人、事、物的价值准则和尺度是怎样的?”
李玲珑张口结舌,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李青说道:“你不知道,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可想知道也不难,只要大量地去做事就好了,因为在大量做事的过程中,你面对事情时的选择、你解决问题时的方法,会将它们暴露无遗。”
“做事的过程中你会遇到麻烦,解决麻烦的过程中,你会改良自己的原本方法论……这个改变的过程,就是在改良乃至重塑固有的世界、人生、价值观念,进而在它们的依托下,反过来化用到做事上,最终进入良性循环……这便是致良知。嗯,就是这样。”
李玲珑都听傻了。
“老头儿,我发现你有做圣人的潜质诶。”
“……”
“真的,你……就不想立言吗?”
“立什么言?”李青笑骂道,“别忘了,我是一个道士!”
李玲珑莫名其妙,问:“难道……有规定?”
“……我也是服了。”李青白眼翻上了天,问道,“你可知道,道家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吗?”
李玲珑摇摇头。
李青:“这个世界之所以会陷入混乱,就是被治天下的人给治乱的,坏就坏在总有人要去治天下。”
李玲珑都惊呆了,讷讷说着:“你不也在治天下?”
“我是在追求天下大治!”李青强调,“天下大治的治,与治天下的治,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李青:“天下大治的治是一种客观现象,治天下的治是教天下人做事!”
“可你也教人做事啊,比如……现在。”李玲珑说。
李青苦笑摇头:“你仔细想想,我是在教你做事吗?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又会如何?”
李玲珑更迷糊了,也更好奇了,问:
“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会如何啊?”
李青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去,淡淡道:“我眯一会儿,别打扰我!”
“……天下间,最没品的行为就是说话说一半!”李玲珑愤懑又委屈,她能感觉得出来,小老头儿这是厌蠢了。
“你不知我外号?”
“我……”李玲珑无言以对,只好一边生闷气,一边自己钻研……
直至傍晚时分,李熙回来,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丫头从不是没苦硬吃的性子,便将经过大致说了一下,而后直接开问:
“哥,你说,我要是不按老头儿说的做,会如何啊?”
李熙:“不如何!”
“哎呀,你就说说嘛。”
“不如何!”李熙说,“这就是答案!”
“啥意思?”
“祖爷爷不是教你做事,只是为你提供一条思路,选择权在你!”李熙说,“由此反推,祖爷爷也没有治天下。”
“哈?”
李玲珑惊愕,随即哼哼道,“老头儿给我玩高深莫测,你也给我玩高深莫测。”
“别闹了!”李熙无奈道,“玲珑啊,我明儿就要走了,回金陵一趟,快则半月,慢则近一个月。”
“这事儿我知道,你快说说老头儿怎么就没有治天下!”
“……还以为你会不舍一下子呢。”李熙咕哝了句,耐着性子道,“你觉得什么叫治天下?”
“这个……”李玲珑一时还真说不上来,恼羞成怒道,“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李熙扶额叹息:“祖爷爷明明都告诉你了……好好,我说我说。”
李玲珑这才收起横眉竖眼的嘴脸,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说白了,治天下就是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
“举个例子嘛。”
李熙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比如太祖皇帝,太祖设立户籍制度、设立屯兵制度、设立路引制度……甚至士农工商可以穿什么衣服,都有强制性规定,这就是在治天下!”
“所以……?”
“治天下之人强制性要求天下是这个样子,可事物却往往不会是这个样子。”李熙说,“道德经有云——太上,下知有之。祖爷爷强调他是个道士,大抵就是缘于此了。”
李玲珑愕然。
李熙笑着说:“你说,祖爷爷什么时候强制性要求,大明必须是这样亦或那样的大明了?祖爷爷什么时候强制性要求,百姓必须要怎么做事、怎么做人了?”
“就连这朝廷,这庙堂之上,乃至皇上,祖爷爷也没有强制性要求,必须要如何如何,对吧?”
“大明这么多皇帝为何会如此,真是被祖爷爷的霸道慑服?”
“还有这么多官员……大员宦海浮沉,一路走来不容易,被祖爷爷霸道所迫尚能理解,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再说回你,你不按照他说的做也没有惩罚,这是在治你吗?”
李玲珑哑口无言。
消化了好一阵儿,才问:“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小老头立不立言有何关系?如立言不好,于国于民不利,当初他为何允许王阳明立言?”
“立言不是不好,而是祖爷爷立言不好,王阳明可以立言,他却不能立言。”李熙轻叹道,“祖爷爷如若立言,可就真的于国于民不利了。”
“为啥?”
“因为他终有一日要走到天下人的面前!”李熙说,“如若此时立言,他追求的天下大治可能就会成为治天下。”
顿了顿,“当然了,祖爷爷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大明与历代王朝迥然不同,大明不会大破再大立,大明不会极度动荡,大明只会无疾而终……重典是乱世用的,是大破大立之后最脆弱的时候用的,明白?”
“嗯……明白了。”
李玲珑颓然道,“我现在彻底相信老头儿不是重男轻女了,他只是厌蠢,只怪我太蠢笨了。”
李熙想笑又怕伤小妹自尊,憋得辛苦极了:“其实……你也很优秀,冰雪聪明,许多事都是一点就透!”
“得了吧……”
李玲珑撇撇嘴,“想笑就笑吧,不过,笑完了得帮帮我。”
“帮什么?”
“教我心学!”
“没必要再学了!”
“为啥?”
“因为祖爷爷今日说的这些,就是心学的神髓。”李熙轻笑道,“你学心学是想把事情做好,可心学只会告诉你,想要把事情做好,就去做事情!”
李玲珑闷闷道:“我学心学是想开智!”
“……你该不是以为我比你聪明,是因为心学吧?”李熙一脸无语。
李玲珑柳眉一竖:“难道不是?”
“……”李熙心累道,“你问的我都答了,我也没时间教你,真想学,回头求祖爷爷教你吧,他指定比我教的好。”
李玲珑一想也是,点了点头。
接着,俏脸满是矫情:“哥,我真的舍不得与你分开,我会想你的……”
“……假惺惺!”李熙没好气打断,“我去与祖爷爷说一下。哦对了,我不在的这期间,你最好老实点儿。”
“呃……我是那调皮捣蛋的人吗?”
李熙‘呵’了声,走向东厢房……
次日,李熙走了。
……
……
半个月后,李熙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莫卧儿的使者团也抵达了京师。
“祖爷爷呢?”李熙走进小院,只见妹子正搁那儿格竹子呢,诧异之余又有些想笑。
“早上去了大高玄殿,估计也快回来了。”
李玲珑从小马扎上站起身,笑嘻嘻地走上前道,“还蛮快的嘛,是不是想我才这么赶啊?”
“我一个主事,还能干预接待外使的进程?”李熙白眼道,“你脑壳里装的都是豆腐脑吗?”
李玲珑瞪眼:“真是不解风情……这叫风趣!”
李熙不为所动,皱眉道:“你不去做事,在这儿格什么竹,这是本末倒置!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病了。”
李玲珑指了指天空太阳。
李熙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眼,“你是说,今天不冷?”
“晌午了,下班了。”李玲珑横了他一眼,“再说,万事开头难的‘头’,已经开了出来,我整日在那些经理人面前逛游,只会平白给他们制造压力,我把控的是资金的开支、项目的进程、各部门的协同……”
“我看你就是懒!”李熙正欲开启说教模式,却见祖爷爷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便也顾不上说教小妹了,忙上前两步,“祖爷爷。”
“嗯。”
“祖爷爷,使者团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宫了。”
李青点点头:“我在大高玄殿听说了,这不,今天的午饭都带了你的。”
“……呃,祖爷爷,小熙的意思是,您不去看着点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啊?”李青好笑道,“接待外使是礼部的事,再说,这种事上,那群大员可比我会来事,我瞎掺和什么?”
李熙咂了咂嘴,道:“您真就不参与啊?”
“这流程还没走完呢,我积极个什么劲儿?”李青将食盒交给李玲珑,“一路走来,都凉了,去热一热。”
李玲珑懂事地去东厨热菜。
李熙都惊讶了。
“进屋说。”
“哎,是。”
客堂。
李青燃上炭盆儿,问:“你回家看了吧?”
“是,沈尚书准了我半日假期!”
“你父亲现在李家吗?”
“嗯,这不快到年底了嘛,年终盘点可是个大活儿,父亲自然是要回来的。”李熙笑着说,“父亲很好,对我们兄妹也放心。”
李青点点头,又问:“你姑父老表那边如何,你可打听了?”
“科技一事上……还是之前的样子,暂时没什么进展。”李熙干笑道,“之前听姑父说过一嘴,发动机之事……可谓是任重而道远,不过姑父很有信心,我对姑父也有信心,我想,祖爷爷也不急这一时,对吧?”
李青舒了口气,含笑道:“已经很好了,我也就一问。”
顿了顿,“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那边也没这边这么冷,也挺热闹的,父亲说,今年过年都去永青侯府过。”李熙笑着说。
“想回家过年?”
“呃……年假就几日,也不赶趟啊。”李熙摇摇头道,“这里有祖爷爷,还有玲珑,这里也是家。再说,男儿志在四方,我这年龄也正是奋斗的时候呢。”
闻言,李青愈发温和了:“当初李浩跟你这么大时候,可比你恋家多了。”
李熙挠头干笑,心道——能不恋家吗?换我去武当山挑大粪……我也恋家啊。
李青叹了口气,说道:“你进京做官是你爷爷的意愿……嗯,也可说是遗愿,可你也不必太有压力,如果内心不想做,不做也没什么打紧,我可以帮你解决!”
“祖爷爷,我愿意做官!”李熙认真说。
“你喜欢做官吗?”
“呃……说实话,不太喜欢,可我就是愿意做官!”李熙讪笑道,“自有了更高的目标之后,这些艰难和困顿也就不算什么了。这是爷爷的遗愿,也是我的选择!”
李青目光灼灼地说:“可你不喜欢做官啊。”
李熙默了下,说:“我是不喜欢做官,可我喜欢做的事,我所追求的、热爱的……只有做了官才可以做,我只能做官……由此反推,我不喜欢做官,我也喜欢做官。”
李青眯眼而笑,哈哈大笑:“还得咱老李家,不像他们老朱家,一阵一阵的,还得隔一代……”
……
请假一天(*  ̄3)(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