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唐军大营，夜风萧萧。
刁斗声断续传来，更衬得程咬金的大帐中，酒香四溢。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段志玄、翟长孙等人已然卸下甲胄，换上常服，正围坐在一张硕大的圆桌前，把酒言欢。
程处默、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浚、裴行俭、薛仁贵、秦大等人则坐在相邻的一桌，一边闷头大快朵颐，一边竖耳偷听邻桌的对话。
此时，程咬金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正撺掇着同桌而食的秦明多喝几碗。
秦明拗不过这帮老杀才，刚端起第二盏酒，帐帘忽地被人掀开。
一阵裹着湿气的夜风灌入，将帐中的烛火吹得左右摇晃，也将来人那张板得死紧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诸位卿家，真是好兴致啊！”
李世民背负着双手，缓步走入帐中。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满桌酒菜，又慢悠悠地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程咬金的脸上。
一双凤目，不怒自威。
帐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程咬金噌地站起来，手里的酒碗往身后一藏，奈何碗中酒液洒了一手。
尉迟恭更绝，直接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塞到牛进达手中，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朕今夜若是不来，你们是不是打算喝到天明？！”
李世民迈步而入，语气淡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众将噤若寒蝉，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比拴马桩还低。
李世民行至帐中，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说说吧。今日这场酒宴，是谁挑的头？！”
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指向对方：
“是他！”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在二人面上刮过，语气陡然拔高：
“混账——！”
“朕在帐中批阅军报，你们倒好，躲在这儿吃酒！”
“怎么，不过是拿下一座小小的都城，你们连军纪都忘了？！”
程咬金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尉迟恭低眉顺眼，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秦明下意识地瞥了程咬金一眼，眼神幽怨，仿佛在说：我说我不来，你非让我来，出事了吧？
李世民骂归骂，却也没有真的生气。
毕竟，老父亲刚刚给了他太多的感动。
“罢了！朕也不想扫了你们的兴致！”
他行至主位，撩袍坐下，手掌在空中压了压。
“都坐下吧！”
“多谢陛下。”
众人躬身一礼，随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落座，但现场的气氛，已不复此前的轻松惬意。
李世民端起案上不知是谁的酒盏，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搁下，缓缓开口：
“明日还有正事，吃饭可以，这酒……就别喝了。”
说着，他从无舌手中接过一双干净的筷子，随后转而望向秦明，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小子别只顾着口腹之欲，趁此机会，将这些天经历的战事，从头到尾，给朕与诸卿好好说道说道。”
秦明微微一怔，正欲起身——
李世民却先一步，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在意那些虚礼。此前去你府上，也没见你这么懂事。”
秦明讪讪一笑，重新坐稳，随后便开始讲述过往的经历。
从蓬莱出海讲起，横渡黄海、登陆辽东、奇袭建安港、建立大连湾营地、攻占牧羊岛、封锁马訾水、夜袭泊灼港、国内港……
一场场战事、一次次交锋、一场场算计，在他口中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敲得满帐之人心旌摇曳。
程咬金听得抓耳挠腮，好几次想拍案叫绝，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尉迟恭那双牛眼越瞪越圆，手里的羊腿停在半空，半天没送到嘴边。
段志玄、牛进达、翟长孙、裴律师等人亦是如痴如醉，仿佛置身沙场，与那十门红衣大炮一起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程咬金终于忍不住，偷偷给秦明倒了一盏“水”，递到他手边，笑呵呵地说道：
“贤侄，别光顾着说话，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秦明正讲到白江口海战紧要处，口舌确实有些发干，闻听此言，感动不已。
“多谢程伯伯。”
言罢，秦明笑着接过碗来，也没细看，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
一股辛辣直冲喉头，秦明整个人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飙了出来。
帐中静了一瞬。
随即，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尉迟恭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
连段志玄这般沉肃的人，也偏过头去，掩口轻咳。
牛进达绷着脸想忍，终究没忍住，大笑出声，随后指着程咬金说落：
“你这老杀才！连贤侄都坑！”
李世民亦是大笑出声，手掌在案上拍得咚咚作响：
“你小子，不是自号‘蓝田不醉’吗？！一盏酒就把你呛成这般模样！”
“丢不丢人啊？！”
“哼！若是被那些败在你手里的高句丽将领知道，还不气得从地里爬出来？！”
秦明缓过劲来，幽怨地瞥了程咬金一眼，有气无力地埋怨道：
“程伯伯……不带这么坑侄儿的！”
程咬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理直气壮道：
“是你自己不小心呛到的，这可怪不得老夫！”
“还有……贤侄，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得练！”
这时，李世民也笑够了，同时也猜到了程咬金的小心思。
他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了几分：
“行了。边吃边聊吧。”
“酒可以饮，但不能多饮。”
“明日还有正事，谁若喝得烂醉如泥，就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众将顿时精神大振，齐声道：
“陛下圣明！”
于是，满帐欢笑，杯盏交错。
秦明在辽东的那些亲身经历，便成了最好的下酒菜，就着烤肉、美酒与笑声，一口口吃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肚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