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相貌不凡,看上去有龙蛇之姿啊,莫不是从东都来的王公?”
袁守诚一边摆弄着桌案上的龟甲,一边风轻云淡地问。
“那你可能看错了,我不是什么王公。”
敖平淡淡地指正道。
见敖平驳了自己,袁守诚也不恼,他素然地抖了抖袖子,在桌上不疾不徐地排出一摞铜板,抬头望向敖平。
“不过来贫道这里卜卦的,什么东西都有,王公不算得稀奇......您算什么?”
坊市热闹的氛围中,唯有这里的空气似乎是低了那么几度,路过的人莫名地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凉意,匆匆离开。
“我来只是为了问青泥渡旁泾河的事。”敖平直言。
“泾河?青泥渡?”袁守诚笑了笑,“最近他们收成不错吧?贫道见这坊内四处都是他们的鱼货。”
“谷雨之后正是鱼群过水繁衍的时令,何故要在此时对泾河的鱼群赶尽杀绝?”
敖平皱眉,却还是不解地问。
“先生难道不懂得竭泽而渔的道理么?”
“公子言重了。”
袁守诚苦笑。
“捕鱼的又不是贫道,为何要责问我不懂竭泽而渔的道理?此番言语,公子合该对青泥渡的百姓说才对。”
敖平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若人心的贪婪要是这么容易被节制,那他也犯不着四处打听来到长安找袁守诚了。
袁守诚报给青泥渡百姓的河道和时辰,让他们的在这时节的渔获是汛期的十数倍还有余。
青泥渡的百姓当然不知道泾河里到底有多少鱼虾,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这短短数月之内赚到了过往汛期十数倍的钱财。
贪婪是人心中的猛兽,袁守诚给了青泥渡的百姓释放它的钥匙。
“公子方才也看到了,这里的百姓争相送钱给贫道,不都是想让贫道对他们有求必应么?”
见敖平沉默,袁守诚优哉游哉地开口。
“你情我愿,这叫买卖,至于他们拿着从贫道这里换去的东西要做什么,就不是贫道该关心的事了。”
敖平回头,瞥见一群人在旁边围了起来。
他们手里攥着铜板,有腰佩短剑的富家公子,也有衣衫褴褛的佝偻老叟......所有人都对敖平的到来感到有些莫名的忌惮,却又不肯错过袁守诚这位神机妙算的卜卦先生。
这些人看袁守诚的眼神里藏着近乎狂热的期待。
他们并不在乎这位先生算出的究竟是天命、财路,还是别人的死路,他们只想从那张温和的嘴里听见一句对自己有利的话。
敖平沉默片刻,缓缓回过头来。
“所以先生以为,只要收了钱,把话说出去,之后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
“贫道只是算命。”
袁守诚轻轻一笑,指尖拈起一枚铜钱。
“命如何走,是人自己的事。”
“没有先生,泾河生灵又怎会遭此一劫?”
敖平的声音低了些。
“青泥渡的百姓没有看见水下的鱼卵,没有看见未成形的虾苗,也不知道他们今日捕尽的,是来年整条泾河的生息,可先生知道。”
“呵呵,那公子以为如何是好?”
袁守诚轻笑。
“若是没有别的说法,就尽快离开吧,公子龙相威赫,打扰了贫道的生意。”
敖平的眼神骤然间闪过一丝凌厉。
这袁守诚,似乎看穿了他的身份?可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了,灵息收敛,就连刚刚无意间泄露的龙威也旋即就被自己收拢了。
袁守诚意味深长地瞥了敖平一眼,将手中的一枚铜板扔到两人之间的位置:
“不过,说到底贫道也只是为青泥渡的百姓指路而已,可公子开口便是为泾河的生灵而来,公子到底多大的胸襟,竟觉得自己能为这些生灵辩护?”
“先生不妨直说。”敖平皱眉。
“贫道只是在想,这泾河,到底是听公子的,还是听......”
袁守诚不再说话,他闭上嘴,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
敖平猛然间怔住了。
他越发觉得袁守诚看出了他泾河龙族的身份,可他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
“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
袁守诚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若是公子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贫道收摊走人,离开长安。”
“赌约?”
敖平将信将疑,问道。
“那若是我输了呢?”
“很简单,此后贫道这‘知天命’的幡子,就一直挂在长安城里,无论谁来问,问的又是何事,贫道都照答不误。”
袁守诚脸上笑意温和。
“怎么样,公子意下如何?”
“赌什么?”
敖平试探着问。
“明日辰时,长安城北有雨。”
袁守诚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抖开袖中龟甲,几枚铜钱在桌案上轻声滚落。
“云起三刻,雷过一声,雨落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敖平瞳孔微微收缩。
袁守诚刚刚算出了明天的雨令?
明日若是有雨,玉山神庭的律令最早也是在今夜子时颁布,泾河雨水何时起云、何时惊雷、落雨几尺皆要等神庭的敕令送来泾河水府。
明日是否下雨,就下多少雨,连敖平自己都还不知道,袁守诚又怎么会知道?
“你刚刚说什么?”
敖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这是明日的天气,公子若是不信,不妨与贫道赌上一局。”
袁守诚将龟甲轻轻推到桌案中央。
“若贫道算错,自此以后,贫道不再为青泥渡卜一卦。”
他顿了顿。
“若贫道算对,公子便合该承认泾河之事,本就是天命如此。”
·
“长安城北的雨令,真是路西法自己算出来的?”
夏炽阳疑惑地问道。
“呵呵,他要是有这种神通,也不至于算不到自己最后会死在域外魔的算计里。”
马尔斯淡淡地摇头笑道。
“只是神庭有人向他泄露了这些消息,让他看起来像个神机妙算的卜卦者而已。”
“神庭有人帮他?是谁?”夏炽阳不解地问。
马尔斯仰起头幽幽地回答:
“很多时候,人们总以为一座高楼的坍塌,是因为其中有某几根柱子腐烂了......”
风雪里,恶魔的红瞳如同幽灯。
“但实际上,那座高楼从修建之初,就埋下了坍塌的祸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