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下。
她继续唱，声音越来越轻，但旋律越来越清晰。
安魂曲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她用生命在雕刻，一刀一刀，刻在母体核心的表面上，刻在那无数张痛苦的人脸上。有些脸在听到安魂曲后完全平静了下来，从黑暗表面沉了下去，不是被母体拖回去的，而是自己选择沉下去的。
它们的表情不再是痛苦，而是像完成了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可以休息了。
苏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肺活量在下降，声带的振动越来越弱，安魂曲的音节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到的耳语。
但她还在唱，嘴唇在动，喉咙在振动，即使没有声音传出来，那些音节的意义仍然通过某种超越声音的途径传递了出去。
刘泰来将右手从她的后脑勺上移开，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感受着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只即将耗尽的沙漏，每一粒沙子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黑暗表面的人脸在安魂曲的影响下开始大量沉没。
不是一张一张地沉，而是一群一群地沉。
那些沉没的脸在黑暗中留下了短暂的空白区域，空白区域的面积从巴掌大小扩大到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扩大到桌面大小。
空白区域中暂时没有人脸浮现，哀嚎声在这些区域中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安魂曲的余音在回荡。
但母体的黑暗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了这些空白。新的人脸从更深处的黑暗中浮现，比之前的脸更加扭曲、更加痛苦、更加疯狂。它们发出的哀嚎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恶意的、针对性的、专门用来对抗安魂曲的精神攻击。安魂曲的音节与这些新哀嚎碰撞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细小的灵能火花，火花一闪即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苏小小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
她的头从刘泰来的锁骨位置滑到了他的肩窝，安魂曲的旋律中断了，最后一个音节只唱了一半，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在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坠落了。
她的嘴角溢出一大口血，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墨汁，在她脸上糊了一大片。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连气音都没有了。
她的声带在安魂曲的高强度振动下彻底撕裂，短时间内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小小的安魂曲停止后，地核空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
不是真正的寂静，因为那些人脸的哀嚎还在，黑色丝线的滋滋声还在，母体核心的脉动还在。
但所有这些声音在刘泰来的感知中都变得遥远了。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新的声音上。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的来源是母体核心的深处，是那团黑暗的本体。
母体开口了。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
“这么多年了。”声音说，每一个字都是从千万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像一座山在崩塌：“吾已经这么多年了没有遇到过敢进入地核的人了。”
刘泰来的意识在声音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但没有崩溃。
不是因为他的意识强度足够高，而是因为他在安魂曲的余韵中找到了一种平衡。
安魂曲的音节虽然中断了，但它的效果还残留在他的意识中，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将他与母体的精神攻击隔开。
“上一个进来的人，是一个姓姜的老头。渡劫巅峰，比你修为还高，他带着一把剑，一把很锋利的剑，和一面盾牌，一面很坚固的盾牌。他在吾的地核中战斗了七天七夜，杀死了吾数以万计的孩子，砍断了吾数百根主干。第七天的夜里，他的剑断了，盾牌碎了，灵力耗尽了。吾用黑色丝线从他的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身体。他用最后一丝灵能给自己留了一段遗言，让他的弟子带出去。”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的弟子没有带出去。他的弟子在离开地核的途中被吾的孩子截住了。遗言被吾听去了。他说的是：‘告诉后人，母体的弱点是核心，不是外膜。’这句话在吾的体内存了三千年，然后被消化了。现在它是吾的一部分了，吾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笑一下。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嘲笑。笑他的愚蠢。他的后人听了他的遗言，全部往核心冲，一个都没有活着回去。”
苏小小在刘泰来怀中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徘徊，母体的声音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
她的手指在他的衣袍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刘泰来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拍了几下，她的手指松开了，身体也松弛了下来。
“你比那个姓姜的老头聪明一些。”母体的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带帮手。那个元婴期的小姑娘，她唱的曲子很有趣，吾以前没有听过。吾在她唱歌的时候，从她的意识中读取了一些记忆。她很伤心，但她的伤心里面有一种吾不理解的东西。她不是恨吾，她是在怀念那些人。怀念。吾不懂什么是怀念。”
刘泰来低头看了一眼苏小小。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泪的混合物，安魂曲中断后，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空虚。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干涸的血痂，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
“你也不需要懂。”刘泰来在心里说，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母体不需要他说出来，它会直接从他的意识中读取。
但他没有刻意去隐藏这个念头，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母体不懂怀念，不懂守护，不懂任何与给予而不是获取有关的东西。它只懂吞噬，只懂索取，只懂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