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举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穿喉入腹,沉淀满腔沉稳,他眸光沉沉扫过堂下文武,语声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
“郭贡身为豫州刺史,无朝廷诏敕,私调六万大军深入兖州腹地,觊觎陈留,暗助吕布逆贼作乱。我镇东军将其羁扣押制,于理于法、于情于势,皆无半分过错。然他终究是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秩比二千石,我无权擅自定罪处置。
原本最优之法,便是具表上奏长安,将郭贡槛送京师,交由天子圣裁。可如今天下板荡,中原纷乱,赴长安之路断绝不通,朝堂之内权臣相争、内乱不止,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处置州郡边务。
现下豫州已然暗流涌动、乱象滋生。依常理,我当临机决断,放郭贡归州平复局势。可正如阳士先生所言,贸然放归,必激化豫州派系纷争,掀起内乱,苦的是豫州百姓。
若遣我军使者入豫交涉,亦有桎梏。我军与豫州诸方依旧处于敌对态势,我方使臣前往,只会招致猜忌防备,万事难成。是以我思虑再三,唯有寻一位中立重臣居中斡旋,方能两全其美,妥善了结此番纠葛。”
一番论述不疾不徐,层层递进、条理通透,将法理、时局、利弊尽数道清。
满堂文武默然聆听,心中皆深为叹服。赵云身居乱世,既有上位者从容笃定的气度,又能兼顾法理道义、民生安稳与局势权谋,思虑周全至极,令众人心中安定,再无茫然惶惑之感。
陈宫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和洽神色释然,暗自认可这番权衡之策;诸葛亮垂眸沉思,细细推演其中布局得失;唯有毛玠神色凝重,心底悬念暗生,屏息静待赵云道出人选。大堂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皆齐聚主位之上。
赵云微微前倾身躯,语气笃定,揭晓谜底:“遍观天下,唯有一人最为合适。此人身负汉室宗亲之名,海内名望卓着,足以服众;且兖州战事与其渊源颇深,豫州安定,亦合乎其切身利益。此人,便是徐州代理主事,刘备刘玄德。”
话音落地,堂内多数官吏纷纷点头附和,皆觉此人选公允妥当、恰到好处。
唯独毛玠心神骤震,心头轰然一沉,暗呼大事不妙。
他瞬间洞悉赵云深层谋划,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居中斡旋,而是刻意引刘备入局豫州棋局!
待兖州吕布之乱平定,曹操腾出手来,必然图谋富庶豫州。届时碍于曹赵同盟情面,曹操必会暂且隐忍,给赵云几分颜面,暂缓取豫。可刘备绝非安分守拙之人,此番得了居中调解的人情名分,便能名正言顺扎根豫州、结交郭贡。以刘备素来隐忍善谋、借力夺权的手段,定然故技重施,效仿从前旧事,喧宾夺主、蚕食掌控豫州全境。
赵云这一步棋,看似公允持中,实则早已为日后曹刘争夺豫州埋下滔天隐患,不动声色间便制衡了曹操的扩张之势。
可毛玠身在赵军议事大堂,身为曹操属臣,无权、也不敢当众驳斥赵云决策。他纵有万般顾虑与担忧,也只能尽数压于心底,眉头微蹙,垂首缄默,不敢吐露半字异议。
陈宫目光微闪,早已看破这层层权谋算计,却知主公自有深意,故而闭口不言;和洽微微蹙眉,隐约察觉刘备入局的潜在变数,暗自思忖利弊;诸葛亮指尖轻叩膝头,神色沉静,将这一盘跨州大棋的得失、走向尽数推演通透。
此事就此敲定。赵云当即亲笔修书一封,遣使快马奔赴徐州。众人皆知,刘备素来求名求势、志在四方,得此介入豫州、扬名天下、扎根州郡的良机,必然欣然应允,届时必会遣人护送郭贡归豫,居中调停争端。
晚宴落幕,文武百官尽数散场。唯有陈宫、诸葛亮、石韬三人,奉赵云密令,折返主帅大帐,再议机密要务。
帐内桌案已然更换,撤去酒肉筵席,摆上清茶点心。石韬率先起身,逐一禀报陈留境内驻防、粮草、军械、庶务等核心机密军务。
赵云静静听闻,心中颇为满意。他自此对石韬有了全新的认知与定位:石韬不善奇谋诡策、沙场决胜,却心性沉稳、做事缜密,打理军中庶务、统筹后勤军机一丝不苟、从无疏漏,乃是无可替代的稳局之才,日后可令其专管全军庶务后勤,稳固根本。
待石韬禀报完毕,赵云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抬眼望向陈宫,沉声发问:“宫台,你看和阳士真心投效我武州的几率有几分?他虽应允前往武州游历观政,我亦予他自由出入、来去自如之权。今日议事,他句句为豫州局势考量,全然未站在武州立场,我心中终究难安。此等大才,若无心留任,我亦不愿强人所难,强行束缚贤士。”
陈宫当即起身抱拳,语气笃定从容:“主公尽管放心!和洽乃豫州士林领袖、当世名士,心系故土民生,为豫州局势进言,乃是本心使然,不足为虑。此人聪慧通透、洞悉大势,早已看清天下格局。
郭贡庸碌无才,守不住豫州四境。此地迟早会被曹操、刘备、袁术等各方强者蚕食瓜分,豫州本土士族百姓,终无安稳立足之地。唯有投奔主公,依托武州新政,方能保全自身、施展毕生所学、安民济世。臣敢以性命担保,和洽必降,十成无疑!”
赵云闻言微微颔首,心神稍定:“既如此,我便安心了。此等治世良才,务必尽心争取。宫台你日后多与他交好往来,徐徐感化,务必将这贤才留住。”
言罢,他话锋一转,神色幽深:“那毛孝先,你如何看待?此人可还有挽留之机?”
陈宫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面露无奈:“主公,臣虽曾于危难之中救下毛玠,稍稍缓和了旧日隔阂,却远谈不上交好。昔日臣叛曹之事铁板钉钉、天下皆知,毛玠忠于曹操,心底始终对臣存有芥蒂与厌弃。如今他能隐忍自持、不与臣交恶、不给臣脸色,已是极致,绝无亲近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