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阴冷,潮气浸骨。
西南刺史那一句垂死嘶吼,像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刀,狠狠劈碎了林兰蝶坚守许久的认知。
她立在幽暗囚室中央,周遭铁甲林立,肃杀之气沉沉压落,可她浑然不觉。耳边所有铁链撞击的脆响、兵士沉稳的呼吸、罪臣粗重的喘息,尽数被隔绝在外。
脑海里多年来固若磐石的信念,正在一寸寸、一寸寸地龟裂、坍塌、碎成齑粉。
自她醒来,自认异世魂魄,顶着林兰蝶的身份活于世间。
她清清楚楚、从始至终记得:凤氏满门血海深仇,唯独系于景国先帝,系于南宫一脉。
正因如此,她恨南宫景出身仇门,步步设防、寸寸疏离,哪怕他百般温柔、万般赎罪,她心底那道血筑的界限,从来未曾松动过半分。
也正因如此,她唯独信凤云。
凤云是干净的。
他身在凤国,是她故土唯一的温存,是乱世里唯一不染血色的归处,是她跌落深渊、孤身困于敌国深宫时,唯一敢遥遥托付真心、念想余生的人。
她以为天下皆浊,唯凤云独清。
她以为血海单向,只恨南宫,不怨凤国。
可这一刻,所有执念轰然崩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
尘封在灵魂最深处、被她自我封存、强行遗忘的凤兰蝶原生记忆,骤然冲破层层枷锁,汹涌翻涌,铺天盖地灌入她的脑海。
不是碎片,不是虚影。
是声色俱全、痛彻心扉、历历在目的真实过往。
那年凤国御书房,天光清冷,玉阶生寒。
年少的凤兰蝶一身素白宫裙,立在威严偌大的金殿之中,背脊挺得笔直,却早已哭得眼尾通红,满心皆是彻骨寒凉。
她望着高位上端坐的凤国皇帝,那个抚育她长大、待她素来温厚的父皇,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一字一句,泣血诘问:
“儿臣从来没有想过,父皇早就知道名单了。”
“我那驻守边疆、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的可怜父王,至死都以为是景国蓄意屠忠、外敌无情!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金銮高位,凤帝神色沉凝,眼底无半分怜惜,唯有帝王权衡冷暖,淡漠开口,字字绝情:
“你父王的死,可不是朕干的。”
年少的凤兰蝶闻言,骤然凄然大笑,笑出满眶热泪,笑尽半生天真。
她看得太透了。
是不是亲手执刀,早已无关紧要。
她抬眸,望着养育自己的君父,字字苍凉,句句绝望:
“是不是你干的,已经不那么重要。”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是你的默许,是你的权衡,是你为坐稳皇权、舍弃忠良的狠心,葬送了我凤氏满门!”
画面骤然破碎,却余痛绵长,死死扎根在她神魂深处。
这一段记忆太过真实。
真实到每一句对话的语气、每一丝心口的酸涩、每一滴滑落眼眶的热泪、每一分深入骨髓的绝望,都清晰无比,仿佛就是她方才亲身经历过一遍。
林兰蝶浑身僵硬,指尖彻骨冰凉,浑身气血瞬间逆流。
她怔怔立在原地,脑海里疯狂复盘所有前尘、所有恩怨、所有她自以为是的真相。
景国皇考,是台前执刀之人,是直接屠戮凤氏的刽子手。
而凤国皇帝,是幕后推手,是冷眼旁观、默许牺牲、用凤氏满门性命换取朝堂安稳、皇权巩固的真正操盘者。
两国帝王,一明一暗,一手一刀,联手葬送了赫赫忠良凤氏一族。
那么——
凤云身为凤国皇帝嫡子,流淌的亦是那双权衡冷暖、舍弃忠良的帝王血脉。
严谨而论,凤云亦是仇子。
和南宫景,别无二致。
过往数年,她身在敌国深宫,日夜戒备南宫景、死守血海仇恨,将所有温柔念想、所有余生期盼,尽数寄托于千里之外的凤云。
她以为他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净土,唯一的退路。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她躲了半生的仇人在身边,信了半生的归途亦是仇门。
天下之大,两国疆土,无一处干净之地,无一人无辜之人。
随之而来的,是最致命、最让她心神崩裂的认知。
这些记忆,不属于异世的林兰蝶。
没有任何一个外来魂魄,能拥有这般刻骨、这般真切、这般融入骨血的悲恸与过往。
她根本不是穿来的林兰蝶。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当年亲眼见证家族覆灭、被两国皇权算计、被逼至绝境、心碎欲死的凤兰蝶。
所谓异世重生、所谓换魂寄居、所谓局外人,全部都是她濒死之际,神魂受创、执念太深,自我编织出来的虚妄保护层。
她早就穿过来了,不是掉下悬崖穿来的。
是她太痛了。
痛到无法接受家族覆灭的真相,无法接受两代帝王联手欺瞒的凉薄,无法接受自己一生爱恨皆是错付。
所以她潜意识自我催眠,骗自己是旁人,骗自己没有过往,骗自己尚有良人可依、尚有归途可寻。
骗了这么久,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可如今,层层虚假外壳彻底碎裂,赤裸裸的真相血淋淋摊开在眼前,无处可逃,无可规避。
心神极致震荡,大悲、大痛、大绝望、大荒谬,瞬间席卷全身。
她连日奔波西南灾区,踏遍泥泞疾苦,日夜劳心费神,寝食难安,本就气血亏虚,胎相素来不稳。
此刻极致情绪冲击,神魂巨震,彻底牵动胎气。
骤然之间,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凌厉的坠痛!
疼得猝不及防,疼得撕筋扯骨,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下坠、拉扯、绞拧,疼得她瞬间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哼卡在喉间,细碎微弱,带着难以隐忍的痛楚。
林兰蝶脸色瞬息惨白如纸,方才还清亮通透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涣散的水雾,唇瓣彻底失了血色,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伸手死死按住小腹,指尖都在发抖,双腿骤然发软,身子摇摇欲坠。
站不稳了。
一丝力气都提不上来。
身侧一直静默伫立、冷眼审视罪臣、时刻留意她动静的南宫景,在她身形微晃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他是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一身威压沉敛入骨,心性早已稳如磐石,天下万事皆乱不了他分毫。
可这一刻,看见她骤然惨白的面容、痛蹙拧起的眉眼、无力颤抖的身躯,他心底所有沉稳、所有冷静、所有克制,瞬间崩塌殆尽。
一股极致的慌乱与惊惧,猛地攫住他整颗心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大步上前,长臂迅疾伸出,稳稳扣住她纤细单薄的腰肢,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牢牢护在怀中。
温热坚实的臂膀,替她隔绝了天牢所有阴冷寒气与肃杀戾气。
“小蝶儿?”
南宫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低沉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垂眸低头,死死盯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小脸,看着她隐忍痛楚、强撑清醒的模样,心口骤然绞痛。
“哪里不舒服?看着朕!”
林兰蝶此刻哪里还能应声。
小腹一阵一阵的坠痛连绵不绝,越演越烈,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
脑海里依旧盘旋着那一段血淋淋的记忆,盘旋着两国帝王的凉薄,盘旋着的致命真相——
凤云亦是仇子。
我就是凤兰蝶。
爱恨崩塌,执念破碎,身心俱溃。
她撑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清冷、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备,在极致的疼痛与极致的绝望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她睫毛剧烈颤动,视线彻底模糊,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周身的力气被尽数抽干。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无尽的荒唐与悲凉。
她恨错了半生,信错了半生,活错了半生。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那个被宿命困住、被皇权算计、被爱恨凌迟的凤兰蝶。
没有退路,没有救赎,没有一隅安生。
身子一软,她彻底失去所有支撑,眼前一黑,软软跌入南宫景温暖安稳的怀抱,彻底晕厥过去。
双目轻阖,呼吸浅促微弱,眉心依旧死死蹙着,哪怕昏迷,残存的痛楚与悲凉依旧刻在眉眼之间。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易碎的枯叶,脆弱得让人心惊。
南宫景心脏骤缩,胸腔发紧,漫天慌乱汹涌而来。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天牢审案、朝野风波。
单手稳稳抱紧怀中人柔软无力的身子,周身瞬间爆发出凛冽可怖的帝王威压,冷冽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兵士、跪地罪臣,声音冷得彻骨,带着雷霆震怒:
“封锁天牢,任何人不得擅动!”
话音落,他小心翼翼、极尽轻柔地将她护在怀中,步伐沉稳却急切,大步踏出阴冷囚室。
怀中女子体温微凉,气息孱弱,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他濒临炸裂的心弦。
他低头望着她毫无生气的眉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慌乱与疼惜:
“别怕。”
“朕带你回家。”
千里之外,凤国东宫。
凤云静坐烛下,指尖轻捏密报,温润眉眼间尽是笃定温柔。
他始终坚信,她是凤兰蝶,只是迷途失忆,终有一日会本心归位,向他而来。
他尚且静静守候,满心期许,静待归人。
他永远不会知晓,就在此刻千里之外的阴冷天牢里,一场记忆崩塌、真相倾覆,已然彻底改写了所有爱恨格局。
从此,南宫景是仇,他亦是仇。
他在她心底,多年清白滤镜彻底碎裂,半生执念轰然坍塌。
爱恨纠缠,宿命死结。
自此,三方情局,彻底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