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弥亚比埃斯基记忆中的模样热闹得多,至少三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的记忆来说的话,确实如此。
他进城时,城门外正排着一长串等待入城的货车。
拉扯的驮兽不安地踢着蹄子,几个被剃光了毛的奴隶鼠则趴在车底,拼命舔着从水囊里漏出来的水。
守门的士兵正在检查一批来自喀穆里的铜器,旁边的书记员拿着一块木板,逐件核对商人的货单。
城墙上挂着太阳神佩特拉和魔法与蝰蛇女神阿萨芙的旗帜,埃斯基抬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来到莱弥亚,城里到处都是贵族的私人武装,神殿与王宫之间也并不怎么和睦。
现在这些人当然还在,只不过他们似乎终于学会了在同一套规矩下办事。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没有急着进王宫。
以他如今的本事,只要不主动暴露身份,整座莱弥亚都没人能发现他。
可这次毕竟不是来打架的,他总觉得应该先看看那个女人究竟把自己的城市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结果转了一圈,倒是先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莱弥亚的神殿正在扩建。
而且不是修一座更高、更漂亮的太阳神殿那么简单。
城内几处原本属于贵族的宅院被拆掉了围墙,改成了附属于神殿的院落。
门口有人登记粮食,有人登记伤病,还有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女神官,正在教一群孩子辨认写在泥板上的字。
埃斯基站在门外,看着一个小姑娘把泥板上的太阳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负责教她的女神官并没有生气。
她拿起另一块泥板,又画了一遍。
“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
“因为佩特拉的恩赐?”
“对。”
“那昨天为什么下雨?”
“……”
女神官沉默了一下。
看来神殿里的教育事业,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顺利。
埃斯基,又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间正在分发面包的院落,才发现门口立着一块新的石碑。
碑上刻着一份以太阳之女名义颁布的敕令。
大致意思是,凡在莱弥亚服役的士兵,其妻儿、父母和其他需要赡养的家属,都可以在神殿登记。
服役期间,神殿负责按规定发放粮食,若士兵阵亡,则由神殿接管抚恤事宜。
埃斯基扫了两眼。
这些东西,他一路上已经见过不少。
不过,莱弥亚这里的条款明显更加细致。
比如伤残士兵可以优先取得工坊执照,退役者可以申请租种神殿土地,阵亡者遗留的未成年子女,在成年以前不得被债主卖为奴隶。
当然,这里所说的子女是自由民的子女。
奴隶不在其中。
埃斯基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
涅芙瑞塔没有异想天开地准备一夜之间废掉整个尼赫喀拉的奴隶制度,那样的话,恐怕她颁布敕令的第二天,城里的贵族就该集体造反了,尤其是那些特别有用的吸血鬼贵族,而埃斯基也会站在奴隶主的一边——没办法,这是群体的价值决定的。
他把石碑上的条款看完,终于决定去见见这位太阳之女。
准确地说,是去看看她,毕竟从记忆推断,现在还远远不是见面的时候。
……
涅芙瑞塔没有待在王宫里。
埃斯基找到她时,她正在佩特拉神殿最深处的一间书室中。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当然也会读书,而且读得相当多。
无论是尼赫喀拉的古代史、宫廷礼仪,还是各个贵族家族那些乱七八糟的婚姻关系,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认真研究神学?
尤其是正统的尼赫喀拉的神学?
涅芙瑞塔吗?
埃斯基悄无声息地穿过神殿的走廊,尼科霍的神力为他强化后的魔法视觉,可以说是神力视觉了的感官,让他看到,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神力便越浓郁。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力量,埃斯基以前在史兰的那个金字塔和它打过交道,灼热,明亮,带着某种令人可怖威严。
显然,这是佩特拉的力量。
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他,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考虑怎样屏蔽自己的气息避免被佩特拉注意到了
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他甚至有闲心观察了一下走廊两侧的浮雕。
上面刻着佩特拉驾驭太阳战车巡视大地的故事。
那些古老的尼赫喀拉文字,他以前并没有认真学过,毕竟他不是什么正经的死灵法师,需要去学习纳迦什四百多年前的着作。
不过如今再看,倒也能够读懂个七七八八。
走廊尽头,两名神殿侍卫守着一道厚重的石门。
埃斯基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没有任何人察觉。
书室里点着十几盏油灯,涅芙瑞塔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卷古老的经书。
她穿着太阳之女的白色长袍,肩上披着一件绣有金色太阳纹样的披肩,头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额前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
看起来相当端庄。
埃斯基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
他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涅芙瑞塔居然真的在读经。
而且读得非常认真。
她面前摊开的那卷经书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旁边还放着几块古老的泥板,上面记录着某些祭祀仪式的步骤,以及不同祭品所对应的神术效果。
埃斯基凑过去看了看。
嗯。
血祭。
还是血祭。
他顿时觉得熟悉起来。
她拿起一支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随后又把它们全部划掉。
接着,她合上眼睛。
双手交叠在胸前。
开始祈祷。
埃斯基原本只是随意地看着这幅,少妇?不,老妇祈祷中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发生了变化。
神力真的顺着圣约降临了。
一缕金色的光辉从神殿深处升起,沿着书室里的神圣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在涅芙瑞塔身上。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太阳神祭司,这应该是一种相当舒服的体验。
涅芙瑞塔却不一样。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几乎立刻失去了血色。
当然,因为吸血鬼的身体,只是勉强和这个体系兼容,她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只是勉强没有过去苍白了。
埃斯基眯起眼睛。
在他的视野中,金色的神力正在不断冲刷涅芙瑞塔的身体。
而她体内的黑魔法漩涡,则像一头受到惊扰的野兽,猛烈地旋转起来。
两种力量并没有简单地相互抵消。
佩特拉的神力显然承认她太阳之女的身份,正在主动回应她的祈祷。
可她的身体,依然是吸血鬼的身体,神力每向内深入一分,黑魔法便会本能地作出反应。
尽管埃斯基曾经留下的神力,已经让这两股能量之间形成了微弱的循环。
埃斯基看见涅芙瑞塔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涅芙瑞塔不是在享受神明的恩赐。
她是在忍受它。
而且看她桌上那些经书和泥板的数量,这种事情恐怕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女人。”
祈祷结束时,涅芙瑞塔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松开双手。
她的掌心已经被锋利得随时可以斩下一个人的脑袋的吸血鬼利爪刺破,几滴暗红色的血落在经书旁边。
随后,涅芙瑞塔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拿起布巾擦掉。
又翻开下一卷经书。
埃斯基站在她身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当然知道涅芙瑞塔恢复了尼赫喀拉诸神的信仰,也知道她重新取得了太阳之女的身份,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但他一直觉得,这女人大概只是又找到了一套可以利用的权力体系,毕竟这确实很像她会干的事情。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她不仅恢复了祭祀,还真的在学习怎样成为一名合格的太阳之女。
甚至愿意为此忍受这种折磨。
“为了阿卡迪扎?”
埃斯基摸了摸下巴。
大概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也不对啊,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不知道阿卡迪扎和我还活着才对。
他低头看向桌上另一块泥板。
上面记录着一份尚未完成的祭祀安排。
贵族。
长子。
献给诸神的血。
埃斯基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随即又看向涅芙瑞塔。
她正盯着经书上的某段文字,久久没有翻页。
埃斯基沉默了。
这个女人,显然已经亲手恢复了一套能够保护整个尼赫喀拉的古老契约。
她也确实利用这套契约,让无数普通人获得了粮食、医疗和神明的庇护,还让贵族因为失去长子而让普通人有了向上流动的机会。
可这套契约同样要求她不断献上鲜血。
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的血。
埃斯基看着她面前的经书。
“你还真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涅芙瑞塔当然听不见。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块泥板上写下一行字。
随后停顿。
又将那行字刮掉。
埃斯基没有再凑过去看。
他大概猜得到她在犹豫什么,但他不准备替她解决。
至少现在不行。
就像是后来,他曾经劝说过涅芙瑞塔献祭她和阿卡迪扎的长子,最后只换来了愤怒。
他又看向涅芙瑞塔,她已经开始了第二次祈祷。
金色的神力再次降临。
她的身体也再次绷紧,随后似乎变得更加有人气了一些。
埃斯基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身离开了书室。
……
埃斯基原本打算直接离开莱弥亚,去看看神力的目光下,命运的视线,在这里到底还有哪些地方没有闭环。
但看过涅芙瑞塔的情况之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佩特拉的神力与吸血鬼体内的黑魔法漩涡,能够在他的胜利的作用下,巧合的以这样一种方式同时存在。
他一直就想要研究这个。
另外涅芙瑞塔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灵魂崩溃迹象,究竟是太阳之女的身份保护了她,还是尼赫喀拉诸神主动调整了神力的作用方式?还是说,吸血鬼诞生之处,就隐藏在背景设定中的隐藏大佬出手了?
又或者,三者都有?
埃斯基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一个老家伙聊聊。
毕竟,虽然历史上,他没有接触过涅芙瑞塔,但不一定完全没有和所有的莱弥亚势力接触过。
他选择了,沃索伦,上一次与莱弥亚敌对的时候,他曾经认为是菜鸡的家伙。
但现在,如果不找纳迦什的话,还真找不到比他还要权威的死灵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