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道:“地下的上房已经被订光了。”
埃斯基从地下那片阴凉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啧。
他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时间点,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现在还在赞迪里的这个时间点的自己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可没有现在这么闲。
每天不是打架,就是跑路,要么研究怎么把别人弄死,要么研究怎么不让别人把自己弄死。
至于这座城市里的商人究竟用什么东西、奴隶究竟在干什么、某一家酒馆为什么比另一家凉快两度——谁有那个闲心管?
现在却不一样。
吞掉尼科霍之后,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奢侈的从容,力量和权力已经不再需要时时刻刻靠杀戮和战争来证明,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回到三十年前,要为夏海峰那个废物要一个天离王,也不需要去累死累活的消灭震旦数十万大军,抗混力量大规模内耗,才得到一个本该火龙离祷看守的天离。
于是,因为这种从容,让那些过去从眼角余光里掠过的东西,突然全部有了意思。
比如现在街上的奴隶鼠。
现在的喀穆里,到处都能看见被剃光了毛的奴隶鼠。
它们被套着皮带,戴着简单的口笼,成群结队地拖着车,或者背着筐子,从街道的一端走向另一端。
有的甚至直接被套进了木制的辘轳里。
几只奴隶鼠围着一个巨大的转轮拼命奔跑,带动里面的绞盘,把地下开凿出来的泥土一斗斗提上来。
埃斯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效率还真高。”
这简直是完美的产业链,把地下世界爆炸的鼠口输送给人类作为奴隶,让地下世界不再是随时会炸的高压锅,让人类得到了远远强于一切牲畜的,吃得少,干得多,死了以后,皮毛和骨头可以做原料,肉可以继续喂养其他奴隶鼠的完美牲口。
“嗯……”
埃斯基摸了摸下巴,
“这么算起来,我当年还挺有商业头脑?”
他刚想到这里,就看见一家酒馆门口停着一辆货车。
货车上堆着几个大木箱。
箱子上没有写什么奇怪的商标,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IE“。
那是他的标记。
埃斯基顿时停住了,没想到,那两个吸血鬼情妇,这个时间点居然在用他的标记售卖东西,以前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这是……”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箱里装的并不是武器,也不是药剂,而是一种被精心卷好的纤维。
蛛丝,经过特殊处理的蛛丝,尼赫喀拉的商人正在旁边讨价还价。
“这比震旦的丝便宜多少?”
“至少五成。”
“那还要什么震旦蚕丝?”
埃斯基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震旦禁海之后,真正受到影响的可不仅仅是震旦自己。
丝绸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奢侈品。
过去还能从遥远东方弄一些回来,航路一断,只能靠海盗之后,价格自然一路往上窜。
而Side1直接拿蛛丝来填蚕丝这个缺口,虽然质感和真正的震旦丝绸还有差别,可对于绝大多数尼赫喀拉贵族而言,区别不大,何况蛛丝更加坚韧,有非常强的防御能力,也就是和蚕丝一样有非常怕火的缺陷。
埃斯基甚至看见几个商人的衣服袖口,已经换成了这种蛛丝织物。
“……”
他真的参与到了这段历史,之前有这种感觉,已经是在天离方面的战争结束很久之后了。
再往前走,变化就更加明显了。
运河边,大量奴隶鼠正在泥水里工作。
它们挖土、搬石、拖运铜管。
已经挖通的运河旁,则架设着一排排铜制管道。
有些管道通向居民区。
有些通向工坊。
甚至还有一些一路通进了地下,埃斯基看着那些管道,忽然想起自己在斯卡文魔都一开始就在做的事情。
首先是,净化次元石影响,然后尽可能把能够生产的东西全部生产出来,不追求什么伟大的炼金术,伟大的工程,先把最普通的工业品批量化的做出来。
卖给阿尔克林的锻压器就是这个体系里的一部分,而到了Side1之后,他的这部分观念,显然也转化了一小部分,属于他的派系的史库里工程术士。
没想到,在他没有细看的这个年份,尼赫喀拉就已经享受到了他的全部成果。
铜制水管,玻璃器皿,简单的金属工具,经过特殊处理的陶器,耐高温的炉具,甚至一些极其廉价的化工染料……
它们没有一样东西称得上神奇。
但正因为不神奇,才真正改变了生活。
埃斯基站在街边,看着一个尼赫喀拉工匠把铜管接进墙壁,思考起来。
不知道奴隶鼠的到来,对于这些底层尼赫喀拉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少从街上那些人的表情来看,似乎两者都有。
有人厌恶它们。
有人把它们当作廉价劳力。
也有人因为奴隶鼠降低了挖渠、搬运和建筑的成本,而第一次有机会赚到过去根本赚不到的钱。
至于贵族?
埃斯基忽然想到了那个正在莱弥亚发疯的涅芙瑞塔。
一路向东,他逐渐发现,涅芙瑞塔真正做的事情,比他记忆里要复杂得多。
三十多年前的自己,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
当时的他哪有心情研究这些?
他只知道Side1的货物在卖,知道奴隶鼠被运进尼赫喀拉,在挖运河,知道有人拿蛛丝织衣服,知道自己的产业正在赚钱。
至于这些东西进入尼赫喀拉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从来没有顺藤摸瓜地看下去。
现在再看,却发现越是靠近莱弥亚的地方,越是不像是赞迪里那边仍然保守旧制。
涅芙瑞塔在这边,几乎已经把整个社会重新缝了一遍。
首先是军队。
她给愿意参军的人开出的条件,丰厚得甚至有些离谱。
不是单纯的军饷。
而是粮食、土地使用权、家属保障、退役后的工坊资格,甚至包括部分贸易特许。
士兵本人能够得到稳定的粮食配给,妻儿能够得到神殿庇护,战死之后,家属也不会立刻跌回贫民之列。
对于那些原本只能在田地里刨食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不是当兵挣钱那么简单了。
这是给了他们一条能够改变阶层的路。
于是征兵告示贴出去以后,根本不缺人。
埃斯基甚至看到过几个年轻人为了争夺一个名额,在街角差点打起来。
“……”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有些相似现代社会的职业军人体系,当然,包装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什么职业发展规划。
他们说的是:
为尼赫喀拉诸神效命。
保卫城市。
获得神明庇护。
但本质上还是给钱。
而且给得足够多。
但涅芙瑞塔显然知道,仅仅给钱还不够。
尤其是在尼赫喀拉这种地方,底层人的肚子能够用粮食填饱,手里的钱能够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却未必能够填补他们心里那些东西,所以她又把神殿体系接了进去。
神官不再只是负责一般祭祀,而是通过正在复苏的神术,主动进入社区。
替士兵家属登记粮食,主持婚礼和葬礼,为贫民提供治疗,调解家庭纠纷,在收成不好时进行施法和献祭。
有些神官还专门负责与军队对接,士兵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到对应的神官,家属有什么问题,也有专门的人处理。
这使得神殿不再只是过去四百年里的一个侍奉神明的地方,它重新变成了嵌入城邦的每一个环节的机构。
而且是最可靠的那个。
埃斯基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涅芙瑞塔并不是单纯地在扩大自己的信仰,她是在让人们离不开信仰。
不是强迫。
而是让神殿真的能够解决问题。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
前者只能制造恐惧,后者才能制造依赖。
更有意思的是,她并没有让神官只会讲神学。
埃斯基亲眼看见一名女神官蹲在田边,和几个农民讨论今年的灌溉水量,并告知如果今年的产出不够丰富,就需要为诸神献上血祭,最好是用村长或其他足够尊贵之人的长子血祭诸神,诸神就能赐下肥沃田土的神恩与降雨。
旁边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另一个神官则在统计村里的伤病人数,再远一些,几个神殿人员正在分发粮食。
埃斯基盯着看了半天。
“……”
他又想起了赞迪里那边的河口三角洲里,被围攻的那个神庙。
原本只是因为饥饿、税赋、身份和不公平而愤怒的农民,在恐虐力量的诱导之下,一点一点失去了理智。
血。
愤怒。
仇恨。
最后变成了对神庙的攻击。
从魔法视角,恐虐的力量顺着他们心中的怨恨钻进去的路径非常清晰,那并不是凭空制造出来的疯狂,恐虐只是把原本存在的东西放大了。
但最终,这些投身于混沌血神的农民,就再也不是人类了,埃斯基只是抹掉了其中一些放血鬼,神庙里的守军因此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随后的故事,埃斯基已经不关心了。
考虑到这个时间点的三年前的那场恐虐恶魔裹挟混沌人类攻打莱弥亚的事件,涅芙瑞塔恐怕也看见了同样的问题。
贫穷、绝望、感觉自己被抛弃的人,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能成为混沌的容器。
所以她开始,至少开始在自己的领地,在她可以掌控的莱弥亚,她可以借由丈夫阿卡迪扎勉强掌控的靠近莱弥亚的喀穆里的区域。
给这些人理由。
给他们粮食。
给他们工作。
给他们向上爬的机会。
给他们军队里的位置。
给他们神殿里的归属。
甚至给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未来。
埃斯基沉默了。
涅芙瑞塔这个女人还真是危险。
不是因为她是吸血鬼,也不是因为她已经成为了太阳之女。
而是因为她的确懂得人们需要什么,至少比自己更懂,他的治下总是充满了混乱,从来都是靠着工程术士的专业能力进行强行的通知,而无法建立一个有效的制度出来。
而涅芙瑞塔知道人们需要什么。
贫穷会产生怨恨,怨恨会产生混沌。
而仅仅用军队镇压怨恨,只会让怨恨继续积累。
所以她干脆把军队、神殿、商业和粮食全都接了起来。
军队负责保护秩序,商业负责提供财富,农业负责提供粮食,神殿负责提供精神上的解释以及诸神的献祭与恩赐。
而那些获得利益的人,又会反过来维护这个体系,形成一个巨大的循环。
埃斯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的治下,不,他真的有过治理吗?后来的Side1和其他所有城邦的体系,要么是沿用过去的斯卡文旧制,要么是莉莉丝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吧。
“这……”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涅芙瑞塔……涅芙瑞塔……
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觉得她只是个喜欢搞阴谋的女人的?
不对。
她确实喜欢搞阴谋。
但这并不妨碍她同时是个极其优秀的统治者。
“算了。”
埃斯基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真有些她后来那句名言的意思。
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成功的女人,而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是我。
“……”
“这女人。”
他摇了摇头。
笑意却没有消失。
也许以后的制度,可以让她的那些成功的女人来辅助。
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其实也有些类似。
他正在保护过去。
保护那个仍然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的自己。
保护阿卡迪扎。
保护涅芙瑞塔。
保护这条已经被无数力量搅得面目全非,却依旧勉强维持下来的时间。
而最讽刺的是——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能让三十多年前的自己知道。
不能让阿卡迪扎知道。
甚至不能让涅芙瑞塔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此时此刻的埃斯基,还在赞迪里。
而三十多年后的他,已经站在了喀穆里。
两个自己之间,隔着三十多年,也隔着一个刚刚被自己吞掉的次级神。
埃斯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
“慢慢来吧。”
这一次,他不需要亲自站在历史中央。
他只需要确保——那个三十多年前的自己能够活着走完属于他的道路,走到他死于那场轨道之战。
至于自己?自己已经知道过去的结果了。
所以反而有了闲心,看看沿途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继续向东,莱弥亚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