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有委托你们这件事,我也不觉得你们能为我分忧。”库列斯不耐烦地接见这位来自圣阿尔文的访客。
“万事无绝对,爵士。”铜脚族长说。“只要条件具足,就算是蚂蚁也可能拯救狮子一命。”
“这是寓言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桥段。”
“现在它成真了。”
能够这样理智发言的矮人可真不多见,库列斯稍微认真起来:“你能为我引荐谁?你可要知道,我要对付的人有着接近骑士长的战斗力。我要的不是一个杀手,而是能在正面与他对决的战士,这样的人会和你们有联系?”
即使是在寻找援手,面对一个矮人,库列斯的语气依旧盛气凌人。
不过,因为矮人过往的名声,以及现在的处境,他的怀疑其实恰到好处。
“如果你要推荐的人是个罪犯,或者是个声名狼藉之辈,我是绝对不会用他的。富兰克林正在监视你们,就算你们能靠自己的‘兔子洞’短暂绕开他的视线,他最终还是会查到我身上来。我不想损害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这您可以放心,他是个本地人,从来也没有犯罪记录。”
“哪怕是琼拉德手底下的那几个痴心妄想的家伙也企及不到我这样的高度,这是有无传承之间的差距。你从哪儿找来这样一个人?”
铜脚族长的笑声比起同族也更缓慢、更轻柔:“他是个矮人,属于我的铜脚氏族。不过当着他的面时可不要这样说,他正以自己的身份为耻呢。”
“矮人?”库列斯重新变得不耐烦:“你可以走了,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他是我教的神选者,而且在近期,他获得了嶙峋之母确凿的神谕,在实力上突飞猛进。”
这听起来很有意思,但库列斯近期已经在对圣杯会的投资里吃过一次亏了,不想再和摸不清底细的宗教团体扯上什么关系:“我说,你可以走了,我对你们的骗局不感兴趣。我还有其他候选人,不是非用你们不可。”
铜脚族长没有被折辱的气愤,从某种程度上,他是最稀有的矮人:“我们不是来传教的,只是需要一次胜利提振信徒的信心,不会向外人宣传他的身份。他正等在门外,如果您有那么一点感兴趣,我现在就可以让他进来。”
“不过......”他又一次警告库列斯:“请不要在言语上触犯他,他的脾气比所有矮人都要大。”
因为时限将至,而且还有那么点好奇,库列斯终于同意见这位神选者一面。
结果令他十分惊喜。
即使以一个“疑似”矮人的家伙做自己的代理人有失身份,他也决定让黑文·奇斯代替自己上场。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库列斯阴冷地注视着两名决斗者。
决斗场上,克雷顿·贝略和黑文·奇斯仍在争斗不止。
黑文·奇斯一度落入下风,但还是没有抛出他的杀手锏。
库列斯的这个疑惑只有决斗者本人能够作答。对于他们而言,与同水平强者比试武艺的机会十分稀少,比如克雷顿,他曾在魏奥底以狼人的形态迎战各地的强大怪物,但和这类强者以剑交锋还是头一遭。
人形态的体质不足狼人形态的七分之一,但白天也是狼人必经的时段。
克雷顿不会忽视了在白天提升战斗力的办法。
在当下,黑文·奇斯凭借剑给予克雷顿的压力不亚于比他更强得多的非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从空闲时间有了余裕,克雷顿每天深夜都会抽空研究《飞龙堡大师剑术精要》,尝试从众多方言词汇和抽象人物插画中拧挤出自己需要的知识之水。
然而想要掌握战技,必须经过练习。
唐娜不在学校的时间会陪他做剑术练习,但在与她的练习中,克雷顿收效甚微。
她太弱了,克雷顿用错误的方式也能轻易打败她。
书上有一半描述模糊的剑技运力方式可以通过他的经验和天赋推测出来,但另一半没那么容易,他需要更高强度的练习,需要实战。
黑文·奇斯给了他这个机会。
决斗场上,那些曾止步于文字和脑海的剑技在他手上终于显现于现实。
就像是一朵要怒放的花,饱满的花苞先被挣破一部分,鲜嫩、艳丽的花瓣于是冒出来,随着桎梏的崩解,最先出现的花瓣向外侧展开,而在它们的内侧,还有无穷无尽充满生机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不断涌现于世。
黑文·奇斯也是如此,这个来历神秘的矮人剑客在以相差无几的速度成长着。
在今天之前,他似乎也没有接触过这样强度的战斗,但他作为摩瑞尔人一半天生一半积累的高超刃秘传造诣让他能够完全理解剑刃在手中每一次转动、伸缩的意义。
而在两剑相交时,他甚至可以通过自己的剑去理解克雷顿的剑,学习克雷顿的运剑技巧。
凡是克雷顿运用出的剑技,黑文·奇斯随后都能再施展出来用于反制其本人。
而在他的刺激下,克雷顿进一步提升。
自己运用过的技术下一刻在对手的手里再度复刻出来,克雷顿便如同和另一个自己进行练习,
致命的压力于四周氤氲,对剑技的破解之法便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现。
书上记载过的剑技、书上没有记载的剑技......知识和经验的储备立刻转化成可以应用于眼前的新技巧。
就像是拔掉装满水的浴缸底部塞子,所有的水都开始向着那个名为“现实”的空洞压入,无形水体被塑造成空洞的形状。
而因为这些技巧的应用,又反过来增进克雷顿的刃秘传力量。
哪怕是对剑技一窍不通的观众也能察觉到形式和一开始完全不一样。
尽管两名决斗者的力量和速度没有改变,但危险性却在不断攀升。两把剑的攻势越来越凶猛、越来越流畅,好像他们的剑术为了适应竞争而在不断进化。
就算是决斗刚开始时的两人面对现在的自己也显得无力,只会被压制、屠杀!
这样的变化正是在所有观众眼下发生的。
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刀剑决斗从开始到结束不会超过一分钟,而这场高强度的决斗已经持续了六分钟,并且其热烈和精彩程度还在不断攀升,比戏剧表演中刻意编排过的打斗还要刺激,让观众们大呼过瘾。
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唯有少数强者能看出来这么做的真实难度,它只会比看起来更难。
克雷顿·贝略的实战经验丰富,力量也更强,但刃秘传的层次只是初步入门。黑文·奇斯的刃秘传造诣高超,身体素质和实战经验却逊色于克雷顿。
正是因为各有缺陷,他们的战斗才造成了微妙的平衡。
但两人都可谓是战斗的天才,现在,他们正利用这场战斗补完自己。
“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啊!”戴斯·琼拉德感叹道,因为看到了珍奇的东西,他将库列斯暂时抛到脑后了。
贝略和奇斯两人如同繁花盛景的剑术展示连绵不绝,有时他们双剑绞缠在一起长达半分钟,磋磨出璀璨的火星,有时两把剑好像都只是在空挥,还未碰到对方就忽然收回。
然而无论战斗形式如何变化,从决斗开始到现在,他们不曾停下一瞬用于喘息。
克雷顿本质作为非人,能够在每一击都是全力的战斗中持续这么久不奇怪,但黑文·奇斯竟也能跟上他的步伐。
摩瑞尔民族的人天生耐力极佳,但这能力往往表现在矿井下劳作的时长,从未有人想过这种天赋能助力其中一人成为高明的剑士,而黑文·奇斯做到了。
就在刚才,他再一次捕捉到了克雷顿的一处弱点,利剑从纠缠中抽身,右手松开剑柄,长着厚实茧子的手掌以反手姿势握在剑柄后剑身的三分之一处,以手持短矛的姿势再度前进,压缩自己和克雷顿之间的距离,
注意到黑文·奇斯的动作,克雷顿毫不犹豫对他的心口刺出一剑。
和许多人的印象不同,双手持剑的优势是攻击速度快,单手持剑的优势才是攻击距离长。
以长击短,即使不中也可以及时后退。
这不能说是个错误的选择,但黑文·奇斯竟眼疾手快地一个闪身,让克雷顿的剑从自己、双臂,以及自己的剑身形成的圈中穿过,然后猛地收紧左上臂,将敌手的剑紧紧夹在肘部和胸口之间。
控制住克雷顿的剑的同时,他放开左手,握着利剑中段的右手用力将剑插向克雷顿持剑的右手。
唐娜捏着拳头,她看到黑文·奇斯不止一次发出这样险些命中克雷顿的攻击,却又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到克雷顿,最后一个人急的满头是汗。
克雷顿不负她的指望,在剑身暂时无法完全抽出的情况下,他及时向右扯动剑柄,良好的剑身具备韧性,能够完成一定程度的弯曲,这就让他能够利用剑格将这一击卡在手腕内侧,剑刃看似近在咫尺,但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他。
接着他挥拳朝着这把刺向自己的单手剑剑尖击去。
一般来说,具备韧性的剑身难以被打断,但此刻黑文·奇斯的决斗剑末端正抵着克雷顿的剑格,没有变形卸力的空间,如果被克雷顿的拳头击中,它会直接被打断。
那样黑文·奇斯就再也无法使用刺击,武器的长度也会处于劣势。
矮人剑士急忙抽回利剑,心底彻底排除了这一招的复用可能,克雷顿的剑也同步重获自由。
两把剑再度互相绞杀起来。
战斗持续至第八分钟,笼罩全场的惊呼声出现。
一位决斗者首次流出自己的鲜血。
是黑文·奇斯。
克雷顿的一次刺击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鲜红血液从中涌出,如同一层油涂在脸上。
弗埃尔主教几乎要叫停决斗,但克雷顿·贝略没有停下自己的剑,黑文·奇斯也没有停,他们都默认这不算什么,战斗还在继续。
“战斗马上就要结束了。”琼拉德叹息道,他变得忧愁,忧愁于盛景易逝。
“为什么还不用......”在不远处,库列斯对黑文·奇斯怒目而视,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