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李扒皮
李鹿萍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苦命的人。
虽然阿爷早夭，母亲也改嫁了，但是家里的阿翁阿婆对自己很是疼爱，其他的叔叔伯伯也拿她当做亲生女儿，甚至连小一点的弟弟妹妹都不如她受宠。
而且李鹿萍也从不端着大小姐的家子，从没有对家里的下人们发过脾气。
李夫人都说她是个天生的菩萨心肠，放眼整个长安城，就没有一少年郎君能配的上她这宝贝孙女的。
直到患了疟疾，躺在床上不停的打摆子，李鹿萍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命是有些苦。
出生在李林甫家，在外人看来那是天大的福分，不愁吃穿还受人尊敬，可是如果连命都没了，要这些钟鼎玉食又有何用？
家里请的元公辅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在文章上尤其推崇曹植，说曹子升才高八斗，天下文坛数宗，曹子升独占鳌头，但李鹿萍偏偏喜欢的是曹子桓。
尤其是那句“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更是戳中了她的心。
但一想到自己死后也会变成一堆白骨，李鹿萍还是心生了恐惧。
在听到阿翁要拿武大动手，听到杜三娘要用心肝做药引时，李鹿萍的善良战胜了她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要让别人的心肝让自己活下去，那她宁愿去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从屋里看到了王烁的模样。
那个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笑容的少年。
李鹿萍觉得王烁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是碍于身份，身体康复了以后一直没能当面道谢。
直到今日，她本想去城外采撷一些花蕊，却未曾想碰到了王烁。
看到王烁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李鹿萍脸色一下子羞的通红，心脏砰砰的狂跳着，刚刚质问王烁的勇气也不见了踪影，费了半天力气，才挤出来一个简单的“嗯。”
“小娘子听你说话还是有些虚弱，不如娘子再回去休息，若是再染上其他病，对娘子身体不好。”王烁正色的说着。
李鹿萍虽说年纪小，抵抗力比较强，但也不能刚好就乱走动，尤其是这太阳毒辣，一旦中暑也不好解决。
“你会不会说话，有你这么咒娘子的嘛？”李鹿萍身边你的一个女婢不满的说道。
王烁耐着性子说：“娘子大病初愈，应当静养为主，尤其是今日日头毒辣，稍有不慎很可能中暑的。”
“无妨，等日头下一些时乘车出行，阿翁给我备了冰块解暑，应该没问题。”李鹿萍直勾勾的看着王烁，眼中又闪过一抹赧然：“再者说，还有二郎在呢。”
“关我何事？生病找医师去！千万别找我！”
王烁可是怕了李家的这些郎君娘子们了，有什么不适就来找他，真当他是医生了呗？
小姑娘脸色瞬间拉了下来，看着不解风情的王烁，她气得一跺脚转身走了，旁边的婢子赶忙追上问道：“娘子，还出去吗？”
“不去了！”李鹿萍赌气的说着。
只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时不时的往后偷瞄着，心想要是这时候王二郎叫她，那就原谅他，一起出城。
“如此最好，等娘子病好了以后再外出也不迟嘛。”王烁欣慰的点点头，知错能改才是好娘子嘛。
心里的盘算落空，李鹿萍脸红的都能掐出水来了，她出城采撷花蕊为了谁？
还不是想当面感谢一下王烁嘛！
她之前也听了李惠兄弟俩和元公辅先生的事，两个小弟是听了王烁的故事，才有了如此品行，那王烁定是个道德君子，寻常黄白之物当做感激之礼，会被当做是瞧不起人家。
哪料他王二郎如此不解风情！
看着李鹿萍气呼呼的背影，王烁满意的笑了笑，小娘子走路虎虎生风，颇有大将之风，估计再过个两三天就能痊愈了。
若是知道李鹿萍最初的想法，王烁定会哭着喊着让李鹿萍多瞧不起自己几下！
他可不怕这种方式的羞辱，巴不得李家上上下下都用黄白之物羞辱才好呢。
一只干枯如树的手掌一把掐住了王烁的脖子，王烁顿时感觉一股凉意袭来，大热天的胳膊上竟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李家上下能悄无声息接近，还有如此气息的，只有一个人！
“鹰，鹰公，小人犯了什么错？”王烁看着身后的鹰奴，干笑了两声。
不会因为自己跟李鹿萍说了一番话，所以鹰奴要杀人灭口吧？那可是李鹿萍先开的口！不回答太不礼貌了！
鹰奴淡然道：“阁老要见你。”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王烁长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阁老要见啊，吓死我了。”
鹰奴犹如捉小鸡仔般提溜着王烁，王烁很好奇，这老头子哪来的这么大一把子力气？
之前王烁就想过李林甫会找他，毕竟治好了李鹿萍的疟疾，又提供了防疟三策，要是李林甫没点表示实在说不过去。
有这么大的功劳在，应该能脱奴籍了吧？
…
“你想要什么赏赐？”
一张白纸上，李林甫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而王烁非常识趣的在一旁研墨，还时不时的瞅两眼。
这位权臣默写的正是《兰亭序》，这也是王烁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一些字帖。
只是这字属实有点不敢恭维，甚至还有两个错别字，可见老狐狸知识素养有些不到位。
“小人不敢要太多的赏赐，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王烁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李林甫的神情。
只是这老狐狸一张老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宛若一口枯井，下笔也没有丝毫停歇，似乎想着要一气呵成完成此书。
直到完成最后一笔，李林甫才用丝布擦了擦手道：“别献殷勤了，你的奴籍不会取缔的。”
靠，老王八蛋，王烁心中狠狠的骂了一句。
奴籍不取缔，意味着他王烁还是李林甫家的下人，生死都在他李林甫一念之间。
也许是猜到了王烁的心情，李林甫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何老夫不答应你这个要求，难道就不怕你日后不再给老夫献言献策？”
“小人要是真这么做了，想要摆脱奴籍身份只会更加的遥遥无期，到时候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毕竟小人，之前是杨家的人。”王烁很违心的说了这句话。
“老夫只能说还不够。”李林甫斜靠着凭几，把刚写好的书帖全撕了。
“小人明白。”
王烁心里早就把这个老狐狸骂上了天，老狐狸是把他当成地里韭菜了！割完一茬在割一茬，还要装作是他做的不够多不够好！
能当宰相的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心里骂翻天，但王烁嘴上却说：“小人斗胆跟阁老要几个人，当做是奖赏，不知阁老能否同意？”
“陈家的胡十一，王家的薛三，刘家的赵四是不是？”李林甫高深莫测的笑着。
王烁佯装震惊的张大嘴，立马躬身拜道：“阁老神机妙算，小人佩服！”
见这老狐狸一副得意的神情，王烁腹诽，这老小子今日是得了什么喜事了，高兴成这样，难道又纳了一房小妾，晚上要做新郎了？
对于李林甫知道胡十一等人的存在，王烁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老狐狸为相十九年，眼线遍布长安城，而且还有个神出鬼没的鹰奴，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鹰奴已经去要人了，一会儿就来府上，还有，中午和岫儿吃的那东西，也给老夫备一份儿。”
说完了事，李林甫把往王烁踹了出去。
王烁出了书房就暗骂道：“你个李扒皮！”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有些苦闷，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奴仆身份啊！
李林甫舒服的躺在席子上，神情无比的得意。
王烁啊王烁，你是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没有你，李淳风永远是个虚无缥缈的人，有了你，可就不一样喽。
圣人之眷，只会多，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