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仆从敲门的声音:“李大人,赵姑娘,县太爷说方才席上二位没用多少东西,怕夜深了饿着,特意命小的送些小食过来。”
“进来吧。”
“是。”门外应了一声,随从恭恭敬敬地奉上食物,殷勤地道:“这些糕点都是厨房才做的,香甜软糯,不伤脾胃。还有这新酿的桂花酒,县太爷说这酒清甜爽口,最配今夜微雨,请二位慢用。
说完,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脚步声便远去了。
糕点的香甜,混着酒气,在这静得发慌的偏厢里缓缓弥漫。
赵昔微的目光落在桌上,甜白釉的瓷盘里,四色糕点整整齐齐。
那糕点做成了小小的桃花形状,通体呈半透明的粉色,中心缀着红豆沙,表面撒了桂花,在银灯下泛着蜜糖般温润的光泽。
桂花酒用青瓷壶装着,壶身素净,酒气清冽,混在夜风里。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自洪水以来,栖云居的米一省再省,她每天不过一碗薄粥,有时忙着照顾伤患,等想起来时粥早凉了,便就着冷水咽两口。
此刻这盒糕点近在眼前,那清甜的蜜香和桂花的淡香混在一处,实实在在地钻进了她的鼻间。
李玄夜的目光没有落在糕点上,只落在她的脸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瓷盘往她手边推了推。
赵昔微拣起一枚梅花糕,送入口中。
糕点绵软,几乎不用嚼便在舌尖化开,豆沙的甜与桂花的香混在一处,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相极好,纤长的手指如玉,拈着粉白的糕点,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好似一副绝世画卷。
他便是这样看着,也觉得心满意足。
那一种似是后悔、又似是自嘲的情绪,又涌上了心头——难道真是得不到才更懂珍惜吗?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怎么没有这样留心过呢?
赵昔微将最后一块糕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又提起酒壶,倒了一小盏桂花酒。
酒液清冽如泉,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她端起酒盏,正要送至唇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捉住了她的手腕。
李玄夜不知何时已探过身来。
她一怔,抬眼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从她手中取过酒盏,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一瞬之后,他眼底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压得极低的怒意。
“别喝。”
他将酒盏搁在案上,杀气随之蔓延:“这酒有问题。”
赵昔微心头一凛,正要开口,他却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门扇上,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影子,正贴着门缝轻轻晃动。
门外有人。
李玄夜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倾身下来,声音低到只容她一人听见:“酒中下了药,周良贞要你我在偏厢中出事。这会门外是他的人。现在若问罪,他有百般说辞可脱身。”
他顿了顿,“不若将计就计,方能让外面的人去而复返,带周良贞来捉个正着。赵昔微,与我演一出戏,敢不敢?”
赵昔微仰起脸看他。
灯烛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清绝而冷冽,唯有那双眼里翻涌着的光,是她许久未见的锋锐与笃定。
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这世上似乎从没有他不敢赌的局。
“李大人,”她笑了笑,“这里是鹿鸣镇,天高皇帝远。周良贞虽是个小小县令,却也在此处经营多年。你不过是个微服而来的巡察使,只身入局,当真敢赌?”
他也跟着一笑。
那笑意清浅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拂即散,却让她心头无端一颤。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袖间极淡的梅香。
他道:“这世上,没有我不敢赌的局。”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被深深掩藏在了井底——
“除了你。”
他不敢赌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她。
他敢拿江山去赌,拿性命去赌,拿帝王尊荣去赌,却唯独不敢赌她的心。
她若走了,他连下注的资格都没有。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影忽地一闪。赵昔微心头一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不料身后正是软榻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跌下榻去。
李玄夜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没有多一分冒犯。
“啊……”她低呼出声。
他的手指已虚虚按在了她的唇边,没有碰到,只隔着一指的距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摇了摇头,低声提醒:“有人。”
赵昔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扇,那里有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形,正一动不动地贴在门缝处。
这个周良贞……
竟然敢在门外监视他们!
赵昔微不由得有些恼怒——堂堂地方父母官,净把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上,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整个鹿鸣镇的灾民,还饥肠辘辘地等着救济呢!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肯定没有算到,这位朝廷派来的巡察使大人,其实正是皇帝陛下微服私访!
只是不知眼前这位皇帝陛下,该如何应对呢?
她心底腹诽着,不由转向李玄夜,用眼神无声询问:怎么办?
李玄夜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黑暗中,他的轮廓被窗外月光勾出一道极淡的边,像是用刀在夜色里轻轻划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在等。”他唇角勾了勾,浮现一抹冷冷的弧度,“等一个把柄。”他顿了顿,借着月光,忽然抬手,“那便给他一个。”
赵昔微蹙眉,尚未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掠过她发间,将发簪抽了出来。
青丝如瀑,倏然散了她满肩。
她还未及出声,他手腕一扬。
银簪如流光,只听“叮”地一声清响,刺在了窗棂上。
“啊!”惊呼声起,门外人影猛地一晃,接着便是一阵仓皇的脚步声与低低的告饶。
“不长眼的东西!巡察使大人歇下了,你们还敢在这里走动?打扰了大人清净,你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滚……”
赵昔微悬了半晌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她刚要动一动僵直的身子,手腕却忽然被按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她的呼吸顿住,整个人又僵在了榻上。
他没有松手,只将视线投向门扇,眼瞳在幽暗中泛着极冷的微光,像一头在暗夜里伏击的兽,只等猎物的最后一响。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缝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们还没走。”他平静得近乎冷酷,“周良贞能在这里盘踞多年,这点耐性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呼吸沉了一瞬,复又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是商量又像是提醒的意味,“他既费心安排了这一出,不陪他演完,太可惜了。只需做做样子,不必当真。”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靴底重重地踩在椅边,踢得木椅“咯”地一声响。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两人跌坐在软榻上,衣料发出摩挲细响。
下一瞬,他抬手一拂,案上银灯应声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