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越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掌心，像是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松开。
“以后都在了。”他哑声说，“哪里都不去了。”
船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这七天里，楚淮的身体在顾凉月的诊治下有所好转。
“你这样下去，”有一次楚淮疼得咬牙切齿，半开玩笑地说，“以后会是个很烦人的老头子。”
“嗯。”夜从越面不改色，“你也是。”
第七天傍晚，船抵达了大凌的港口。
楚淮被搀扶着走下舷梯，踏上大凌的土地。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海面上金光粼粼，远处的长安城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万家灯火。
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夜从越站在她身边，伸出手。
楚淮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温热如昔。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然后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长安城。
他们没有去摄政王府，而是去了她从前住的那座小院。
楚淮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红了眼眶。
夜从越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楚淮没有说话。
“夜从越。”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楚淮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暮色中的男人。他穿着玄色劲装，腰悬双刃，面容冷峻如刀削。但他的眼睛里——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晚霞、素馨花、和她的影子。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
夜从越走上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永远不会。”他说。
第二天一早，摄政王府送来了一份厚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纸文书，上面盖着摄政王的大印，写着：
“靖海国楚氏女淮，于大凌有功，特许入大凌户籍，赐宅一座，免赋税三年。”
文书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是顾怀酒亲笔写下的：
“以后就是大凌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楚淮捧着那张纸，哭了出来。
夜从越站在她身后，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再哭眼睛该又疼了。”
楚淮抽噎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一次说点人话？”
夜从越想了想，认真地说：“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热的。”
楚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带着鼻音和哭腔，但那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将文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凉月仰望天空，她知道师父去神界了，花酿已经好多天都没回来了。
花酿和风缄讲起了三万年前，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一战。
花酿第一次见到青染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凤族大殿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
那年她五岁，凤族王后诞下的第九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破壳时未曾引来凤鸣朝曦的。凤族长老断言她灵力微弱，终生难成大器。到了满月那日，又被恶妖伤了眼睛，成了个废人。于是这位本该尊贵无比的九公主，被随手丢在了偏殿，只有一个叫红菱的小侍女陪着，不闻不问地过了五年。
花酿受天帝之邀赴宴，路过凤族领地时，看见偏殿门口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踮着脚尖去够檐下燕巢里掉出来的一根羽毛。她够不着，跳了两下，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抿着嘴，眼睛上蒙的纱布却湿润了。
花酿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
他活了万年，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那个小姑娘倔强的样子，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想要那根羽毛？”他走过去，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青染抬头，用微弱的灵力，隐隐约约能看到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面前，衣袂无风自动，长发如墨，眉目之间清冷如雪。她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被他的气场所震慑，而是认真地接过羽毛，小声说了句“多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偏殿。
花酿说不上什么缘由，他在凤族大殿里坐了半个时辰，听凤王夸夸其谈地炫耀族中子弟的资质，忽然就开了口：“那个偏殿里的孩子，我要带走。”
满座皆惊。
凤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一个废物公主能攀上花酿这棵大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青染被红菱牵着手带到大殿上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个不久前替她摘羽毛的白衣仙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弟。”花酿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青染。”
“青染。”他念了一遍，微微颔首，“跟我走。”
青染伸出手，抓住了花酿的衣袖。她没有哭，也没有依依不舍，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出了凤族大殿。
那一刻花酿便知道，这孩子虽灵力不济，心性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他们在昆仑山住了下来。花酿的居所极为清简，一栋竹楼，几株老松，山间云海翻涌，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实质。他给青染收拾了一间向阳的屋子，窗户外头正对着万丈深渊，青染第一次趴在窗边往下看时腿都软了，花酿一把捞住她的后领，语气淡淡的：“怕什么，又不会让你掉下去。”
他的教导方式算不上温柔。青染灵力确实微弱，天资在同龄人中只能算中等偏上，花酿却从不因此降低要求。晨起打坐两个时辰，正午练剑两个时辰，下午研习术法，晚上还要默诵古籍。青染累极了也不敢吭声，只咬着牙一样一样地做。偶尔实在撑不住了，蹲在练剑场上无声掉眼泪，花酿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哭完了递上一方帕子，再说一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