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迟刚眯起了眼睛。
“迟大人，你疯了吧！我不会背叛父皇。”
他盯着楚淮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掂量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公主，”他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很像是在试探我？”
楚淮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没有退缩。她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得像一面没有秘密的镜子。
“迟大人觉得是试探，那就是试探好了。”
她说，声音平静，“但我这个人做事，向来要明明白白。你说的这些，我不答应。”
说完，她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等等。”
迟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失去了往常的笑意，变得低沉而冰冷。
楚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你就没想过，为什么陛下会让你来大凌吗？”
楚淮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看着迟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迟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从容。
“迟大人，”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迟刚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铜镜——镜面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了，像蒙了一层水雾。他伸手去擦，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直窜入心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
“你种在我宅子里的那些镜眼，是我拔掉的。”楚淮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通过镜妖窥探我的一举一动，我也通过反噬了你所有的镜眼。迟刚，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那条鱼。”
迟刚的眼睛彻底变了——瞳孔竖立起来，像蛇，又像猫，眼白的部分变成了幽暗的碧蓝色，里面倒映着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不同的画面在飞速流转。
“你……”他嘶声道，声音不再像人类，而是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碎裂，“你！你也不是人！”
“不，我是。”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迟刚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上浮现出一片片鳞状的镜面碎片，整个人像是被镶嵌在无数面镜子的碎片中。
“你说什么？！那你的法术跟谁学的？”他厉声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帮大凌的人来抓我？你知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对你？！”
“我知道。”楚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现在，我们之间的事该了结了。”
楚淮抬起右手，一道白光朝着迟刚刺去。
迟刚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化作了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有京城的街市、有靖海国的海岸、有大凌的朝堂、有无数他曾经窥探过的秘密。这些镜子在书房中飞速旋转，试图迷惑楚淮的视线。
但楚淮不需要用眼睛看。
白光像是有生命的水流，在无数面镜子中穿梭、追踪、锁定。它们不追镜子，而是追镜子背后那个唯一的、真实的“核”——迟刚的镜核。
那是他的本命之源，藏在他所有分身中最不起眼的一面小镜子里。
楚淮闭着眼睛，好似穿过镜子的迷宫。她能感觉到迟刚的恐惧。那是一种被背叛的、被围猎的、无处可逃的恐惧。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在那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向前一探穿过层层叠叠的镜面虚影，直直地探入其中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中。
镜面碎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楚淮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光滑的、核桃大小的球状物——那是迟刚的镜核。她握住了它，用力向外一拽。
迟刚的惨叫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凄厉得让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无数面镜子在同一瞬间碎裂，碎片化作漫天的光点，然后缓缓消散。
书房恢复了原样。
迟刚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停地颤抖。他的人类形态还在，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镜妖的异色——只剩下普通人的恐惧和绝望。
“你……你取了我的镜核……”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楚淮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镜核，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蹲下身，与迟刚平视。
“你的镜核，我会带回靖海国。”她说，“在我到达之前，它不会碎裂。你有大约四十天的时间活命。这四十天里，你可以选择配合摄政王府，把你这些年卖出去的所有情报、所有经手的交易、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全部交代清楚。”
迟刚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交代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你以为摄政王会留我活口？”
“他不会。”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夜从越从书房的阴影中走出来，手中握着一枚摄政王府的令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迟刚，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刀刃。
“但你交代了，你的家人可以活。”夜从越说，“摄政王已经下令，只要你配合，迟府上下四十七口人，一个不动。”
迟刚的身体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交代。”
夜从越走上前，将一枚缚灵锁扣在迟刚的手腕上——那是今早郡主给他的，说是能锁住妖物的好东西。
迟刚被缚灵锁扣住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楚淮将镜核收入一只特制的玉匣中。“夜从越。”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
他依然是那副冷峻的模样，玄色劲装，腰悬双刃，面容沉静如水。但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像是冰层在春天到来时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涌动，开始从深处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