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出破落镖局初使的运送工具——一辆独轮车。
出了院门,便把棺材绑好。
三道麻绳,勒了个结结实实,绳头都嵌进木板缝里。
踩着齐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走。
系统地图悬在眼前,标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
【当前距离北邙山:298里】
【最迟到达时间:2天23小时】
【建议时速:不低于5里/小时】
叶无邪看了眼那行字,脚下加快步伐。
夜风越来越凉,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梁骨往下走,凉得人直打激灵。
不是吓得,是真他妈冷。
这都还没入秋,夜里怎么跟冬天似的?!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汗毛根根竖着,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独轮车吱呀吱呀响。
棺材在车上颠,麻绳嘎吱嘎吱磨着木头。
叶无邪走几步,回头瞅一眼。走几步,再瞅一眼。
棺材盖板盖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从背后盯,是从棺材里盯。
隔着一层木板,两道视线穿透出来,像两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叶无邪深吸一口气,继续推车。
又走了一阵,前面是个岔路口。
系统地图显示,左边是官道,绕远,但路好走;右边是捷径,穿乱葬岗子过,能省半天工夫。
叶无邪犹豫了一瞬,推着车往右边拐。
那老头说三日内送到。现在只剩两天半。省半天是半天。乱葬岗子就乱葬岗子,他一个文明社会出来的穿越者,还怕这个?
月光照着荒草,荒草掩着坟包。
叶无邪推着车从坟包间穿过,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远。
坟包之间偶尔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也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
有些坟头塌了一半,棺材板露在外面,黑漆漆的,跟他车上那副有几分像。
叶无邪咽了口唾沫,推车走得更快。
就在这时——
“吱呀。”
不是独轮车的声音。
是棺材盖板的声音。很轻,很短。
像有人把棺材盖掀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叶无邪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他没回头。但手已按上刀柄。
身后没有动静。夜风还在刮,荒草还在响,坟包还是那些坟包。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里的香味变浓了。
那股胭脂水粉的味道从棺材缝里飘出来,钻进他鼻子里。
不是普通脂粉香,是那种勾人的香,甜丝丝的,带着点腻,闻多了让人犯晕。
叶无邪深吸一口气,慢慢回过头。
棺材安安静静躺在独轮车上。麻绳捆着。盖板盖着。
什么都没变。
可他一眼就发现了——棺材盖板上那几道麻绳,松了一点。
第一道绳头翘起来了,松垮垮搭在盖板上,像被人解开过。
叶无邪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松开刀柄,走到棺材边上,伸手去摸那麻绳。
手指刚碰到绳头——
“咚。”
很轻。像指甲敲在木板上。
叶无邪手一抖,往后连退三步。
月光惨白,照着那黑漆漆的棺材。
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棺材里没有动静。
可他知道,里头那位醒了。
他想起那老头的话:“路上若是听见什么动静,莫要理会,只管赶路便是。”
去你妈的不管。
都他妈敲棺材板了还不管?
叶无邪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刀柄,慢慢往棺材边上走。
他得确认一下——确认里头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要是尸变了,他趁早跑路。命要紧。
要是没尸变……他也跑路。这镖他不送了,爱谁谁。
走到棺材边上,他停了停,竖起耳朵听。
棺材里静悄悄的。
香味还在飘,浓得像一缸打翻的胭脂。
叶无邪咬了咬牙,伸手按住棺材盖板。
木板冰凉,像摸着一块寒冰。
他用力一推——
棺材盖板滑开半尺。
月光照进去,照出一张脸。
一张绝美的脸。
肤若凝脂,眉若远山,唇若点朱。
双眼紧闭,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青丝铺在脑后,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身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着凤凰,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不像死人。
像活人。
叶无邪愣了一下。
不是被美愣的,也不是被吓愣的。
这他妈是具尸体?哪个尸体长这样?哪个尸体穿这样?哪个尸体死了还这么香?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手还按在棺材盖板上,忘了松开。
就在这时——
那双眼睁开了。
叶无邪浑身一僵。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深处燃着两簇幽幽的火苗,像地狱里的彼岸花。
她盯着他。他盯着她。
四目相对。
夜风停了。荒草不响了。坟包里的骨头茬子都安静了。
叶无邪的魂儿差点飞出去。
那双眼眨了眨,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
一个好看的笑。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笑。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软糯,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像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夫君,你揭了我的盖头,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叶无邪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跑——腿却没动。
不是不想跑,是麻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按在棺材盖板上的手。
月光照着手,照着手底下的棺材盖板。棺材盖板滑开半尺,像掀开的红盖头。
叶无邪:“……”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误会。”他举起双手,“这是个误会。”
女尸从棺材里坐起来。
大红嫁衣在月光下艳得像血,金线绣的凤凰流光溢彩。
她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青丝,动作优雅从容,不像诈尸,像起床。
“误会?”她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夫君方才掀我盖头时,怎不说是误会?”
“我那是……我那是想看看你死没死透!”
“哦?”她眨眨眼,“那夫君看清楚了么?我死没死透?”
叶无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死没死透?活生生坐在他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叫死透?
女尸见他答不上来,掩嘴轻笑。
那笑声脆生生的,跟银铃似的,在这乱葬岗子里回荡,惊得远处几只夜鸟又扑棱棱飞向更远处。
叶无邪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位……姑娘。”他斟酌着用词,“咱们有话好说。我就是个送快递的,受人之托把你送到北邙山张家村。你躺回去,我继续推车,咱们两不相欠,如何?”
女尸眨了眨眼:“送快递?”
“就是……镖师。”叶无邪指了指独轮车,“看见没?专门送你的。”
女尸低头看了眼独轮车,又看了眼他,忽然噗嗤一笑:“夫君真有意思。”
“我不是你夫君。”
“可你揭了我的盖头。”她认真地看着他,“冥婚的规矩,揭了盖头就是拜了堂,拜了堂就是夫妻。你赖不掉的。”
叶无邪:“……”
他想起那老头临走时那个笑。
去你妈的。他被坑了。
“规矩是规矩。”他试图挣扎,“我又不是你们这世界的人,不兴这套。”
女尸歪着头看他,那两簇幽幽的火苗在眼底跳动:“夫君是哪里人?”
“另一个世界。”叶无邪随口胡扯,“离这儿很远,坐飞机都得十几个小时。”
女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夫君就是入赘了。”
叶无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我没说要娶你!”
“可你揭了我的盖头。”
“我那是手贱!”
女尸又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两弯月牙:“夫君真有意思。”
叶无邪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行。”他指着棺材,“你先躺回去,咱们慢慢说。”
女尸摇头:“不要。躺久了,腰酸。”
“那你想怎样?”
女尸想了想,从棺材里站起来。
大红嫁衣在月光下飘飘扬扬,她跨出棺材,轻轻落在独轮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