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九号,夜里十一点半,澜川县机械厂值班室的灯灭了。
灯,是周鸿渐自己拉灭的。
因为他听见了车声。
夜里这个点,厂区不该有车。三辆,没开大灯,靠惯性滑进厂门,轮胎碾过碎煤渣——咯吱,咯吱——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在离值班室五十米的地方,一辆挨一辆,停住了。
周鸿渐没慌。
他把桌上十七个本子摞齐,蓝布一裹,塞进床板底下。动作不快,一下没乱。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白床单——床单上摁着七十四枚红手印,工人们摁了整整一个月。
他把床单叠成四折,塞进棉袄夹层。
布块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节奏。
他要被带走了,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因为他举报了全县。
磺厂、煤矿、化肥厂——十七本账,笔笔有据。他以为最坏的结果是丢工作。
他没想到,人家连夜来了七个人。
十二天前,他还在做最后一次核对。
那天下午,资料室的窗子结了一层薄霜。他把十七本账摊在长桌上,从东头排到西头,像排十七个人。
第一本,磺厂。九六年下半年,产量一栏写着七千吨,可电费单上抄的是九千二百吨的电度数。多出来的两千二百吨,没有出厂记录,没有过磅单,没有税票。
第二本,煤矿。九七年全年,皮带秤的过磅数比上报数多三成。多出来的三成煤,从矿口出来,往南走了十八公里,进了一个没有牌子的货场。
第三本往后的十四本,是化肥厂、水泥厂、农机厂、木材公司——十七个厂矿,十七种手法,可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把公家的东西,按“损耗”“报废”“内部调拨”三种名目,一车一车开出去。
周鸿渐写材料写了十一年。他知道什么样的材料能立住,什么样的立不住。
所以每一笔,他都配了三样:原件抄录、时间、经手人。经手人一栏,有一半的名字他不敢写全,只写姓,写个头,剩下的记在自己脑子里。
他把材料分成七份,七份寄七个地方。
地区日报社、地区检察院、省里的一个老同学、县里的老阎,还有三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在纸上写的去处。
七份材料,寄了五个半月。
回来的只有一句评语,从厂里一个熟人嘴里漏出来的:“材料收到了,反映得不错,就是不实。”
不实。
一个数字不实,七十四枚手印就白摁了。一个经手人不实,那十七本账就成了十七本“誊抄稿”。
周鸿渐那天在资料室坐到天黑。他终于明白:问题不在材料写得好不好,在于材料从头到尾都没出过这个县。
“不实”两个字,是有人在县里替他盖的章。
门被拍响的时候,他正好坐下。
“开门!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
周鸿渐没动。
他数了数门外的脚步——七个人。为首那个,他认得:工业局陈科长。
陈科长亮出一张纸,纸角被夜风掀起。
“周鸿渐,你涉嫌煽动聚众,编造材料,致使停产,扰乱秩序。跟我们走一趟。”
陈科长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
“限于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九时前,本人作出书面说明。”
周鸿渐看了一眼那行字。
还有九个多钟头。
他们连期限都印好了。这张纸不是今天写的。
“哪些材料是虚假的?”
“到里面说。”
“不用到里面。”周鸿渐坐着没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国营企业职工举报条例》第九条,反映情况的职工受法律保护。你们这张纸上,‘涉嫌’两个字后面没有具体条款。没有条款的带走,叫拘禁。”
屋里静了两秒。
陈科长身后一个年轻人,下意识低头去看那张纸——“涉嫌”后面,确实空着,连一个笔画都没有。
陈科长笑了。
那笑不是生气,是看着一只耗子终于走进笼子的笑。
“周秘书,笔杆子厉害。”他说,“撬床板。”
床板被撬开的时候,周鸿渐坐着没抬头。
十七个本子,蓝布包着,一本没少,被装进一只黑皮包。带头的把蓝布抖开看了看,又原样裹上——像裹一件早就知道放在哪儿的东西。
周鸿渐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们不是来找的。
他们是来取的。
也就是说,他举报的东西,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人逐级看过了。看到最后,拍板的人就坐在县里最亮的那间屋子里。
一屋子的静。撬床板的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就这些?”陈科长问。
“就这些。”周鸿渐道。
他答得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十七本,被抱走了十六本。
没人发现,第十七本的蓝布底下,压着的是一本旧的。那本从九五年就开始跟他的工作笔记,封皮磨白了角,里头记的不叫账——记的是账的“不在场证明”:哪天谁说过什么话,哪个柜子的锁换过,哪一页纸的墨色和别的页不一样。
这本东西,谁也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没人抢。
四个人上来架他的胳膊。被架出门框那一刻,他用牙咬开棉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空心的,里头塞着一张卷成米粒大的纸条。
纸条上,一个人名,一个传呼号。
这个人名,要在二十个月后,让整个澜川变天。
厂区大道上路灯全灭,只有最东头那盏还亮着。灯下站着个人影,白大衣,围巾裹到鼻子,只露一双眼睛。
白秀云。
周鸿渐脚步顿了一下。白秀云别过脸去。
他笑了笑,跟着走了。
他明白她为什么不敢看他——不是薄情,是这个县城里,此刻敢看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走出三步,他听见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水泥地上。
他没回头。等到人被塞进车里,车拐过厂门口的弯,他才从后窗玻璃上看见——路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冒着白汽。
那是给他送的水。夜里零下六度,缸放在水泥地上,凉透要不了十分钟。
她还是放在那儿了。
车里,陈科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周鸿渐,你爹周志国,六八年是不是在青峰水库救过人?”
周鸿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带走他的理由,是材料有问题。
可对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他爹三十年前的一段旧事。
这句话,比带走他这件事,可怕一百倍。
——他们查了他三代。
“我爹救过人。”周鸿渐说,“哪一年,救的谁,碑上写着。”
“碑上写着。”陈科长重复了这四个字,不再说话了。
车出工厂,往县城去。周鸿渐斜眼看着副驾驶座上那只黑皮包。包口朝左,锁扣没扣。
车过一个路口,减速。借着那一瞬的颠簸,他看清了车身后窗上的贴纸——
那是全省只有三个单位才配用的通行标。
周鸿渐慢慢靠回椅背。
他明白了:今晚坐在车里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他这个级别该见的。
他们要的不是他。
他们要的,是他背后那十六个字还没写出来的东西。
车过了第二个路口,往北拐。周鸿渐在心里记了一条:审他的地方不在县纪委,不在公安局。
往北是招待所二部。
二部不挂牌,不登记,常年住着几个“来开会的人”。
一个县里的厂秘,被送进那个地方——
说明这案子不归县里管。
说明今晚这一趟,是有人从更高一层压下来的。
车窗上结了一层雾,他抬手抹了一下。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最后一盏,厂区那边彻底黑了。
“陈科长。”他开口,“我爹那事,你们查了多久?”
陈科长没有回头。
“你问这个,是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不是。”周鸿渐说,“我是想知道,你们连三十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说明手里的材料,不够。”
车里静了很久。
陈科长把烟点着,抽了一口,才说:
“周鸿渐,你这个人,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陈科长把烟摁灭,抬手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四十。”他说,“从现在算,你还有九个钟头零二十分。”
车拐上北街。招待所二部三楼那间屋,灯泡是昨天新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