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安拱手告辞,转身走出小院。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刘庆恩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扇木门怔怔发呆。
他早年在湖北枪炮厂当学徒、技工。
甲午战争后他跟着刘永福的黑旗军,在台南抗日,和日本真刀真枪的厮杀过。
后来他腿部负伤,伤好了,他回到汉阳兵工厂继续做工。
然后又被举荐赴日留学,在东京大学机械科研究机械。
1905年秘密加入了同盟会。
1909年受孙中山指派,赴德国克虏伯兵工厂深造兵工技术,此行让他眼界大开。
1912年他受孙中山任命,担任汉阳兵工厂总办,那时他满怀壮志,一心想要造一款好枪出来。
可这几年在汉阳兵工厂,他却是处处被掣肘。
想要好钢、精密机床、足量的进口润滑油,陆军部处处敷衍。
样枪改了一版又一版,弹簧、气密的难题反复折磨他。
他只能靠着几台老旧车床一点点手工打磨零件。
数年间他耗费家财、日夜打磨,才有了如今这把枪。
他走到木案前,伸手轻轻托起那支自装枪。
刚才陈绍安说的,枪口集气问题,他又何尝不知。
可眼下欧美各国,研究的都是这个方向。
若是跳出枪口集气,他这几年岂不是都在做无用功?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枪声,眼神中流淌着特殊的神色,就仿佛那是什么绝色美女。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支枪能批量列装,在战士们的手里保家卫国。
可现实是,在汉阳,这支枪只能锁在这间小院。
去奉天,做北方兵器会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重重顾虑。
他是陆军部正式任命的汉阳兵工厂总办,有中将军衔。
一旦弃职北上,等于私自投奔地方大员。
如今袁世凯刚刚撤销帝制,南北局面微妙。
京里那些陆军部的官僚本就不喜他这个有革命背景的人。
消息一但传去北京,弹劾的电文立刻就会堆上去,革职、通缉、拿问都不是虚言。
而且汉阳还有跟着他多年的技师、学徒。
他的家眷也都在武昌汉口,他若是一走,这些人难免被牵连。
除非姚启宸能弄来调令,让陆军部下调令给他弄到奉天去。
至于技术顾问...研发岂能两头跑,交流沟通多有不变。
刘庆恩缓缓坐回长凳:“姚启宸吗?”
在他的得知的信息里,姚启宸完全不像一个武将,反倒更像个文官。
他在关外大兴实业,修路、垦荒、兴学,强兵,还有能力自产枪炮。
这样的地方也许才是大展拳脚的理想港湾。
接下来的三日,他平常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神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异样。
第二日夜晚,他把自己最信任的两名技师叫到小院。
把奉天那边的条件和风险如实说了。
结果两人五五开了,一人主张直接北上,跟着刘庆恩去奉天,放开手脚造枪。
另一人顾虑家人,劝他稳妥行事,选顾问不用离开还有钱拿...
夜里,他翻出厚厚的试射记录、零件图纸,在灯光下又仔细观看了一番。
第三天上午10点多,陈绍安如约登门。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礼帽拿在手里,神色从容。
小院里,刘庆恩已经等候在案边,样枪就摆在二人中间。
“陈掌柜,我想好了”
刘庆恩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绍安笑着回道:“愿闻刘总办之言”
“去奉天可以,但我要靖帅打通陆军部,将我和我的十几名心腹尽数调往北方兵器”
刘庆恩无奈的说道:“我身负陆军部任命,汉阳厂数千工匠、一应事务系于我身。
若无调动贸然出走,便是私投地方,授人以柄。
一旦风波掀起,不光我自身难保,那些跟着我的人,也会被牵连。
若是调动不便,顾问之事也休要再提了”
陈绍安心底早有预料,面上依旧平静:“我懂了,此事我要需要禀报靖帅”
“这是名单”
刘庆恩递过一张纸条,略有唏嘘的说道:“这汉阳兵工厂我呆了几十年。
这里有我很多好友,和我亲自带出来的徒弟。
只要靖帅能搞定陆军部,我就去奉天为靖帅效力。
而且靖帅既然盯上了我,想必对这些熟练的技师工人也是很感兴趣的吧。
只要靖帅能保证这些人的待遇。
我愿意在其中,为靖帅牵线搭桥。
多了不敢说,一百多个熟练造枪的工人还是没问题的”
陈绍安听完大喜,好家伙,买一送多啊!
这要是能谈成,他必然能在靖帅面前,大大的露了个脸啊!
“甚好,我现在就回去请示,请刘总办静候佳音”
“好”
刘庆恩点头,淡然的说道:“陈掌柜,你回去后请转告姚靖帅。
我刘庆恩要的不是高官厚禄,我只想要一个不受掣肘,可以让我放开手脚搞研发的平台。
民国的军工史上,将来必定留下刘庆恩这个名字”
陈绍安眼底生出几分敬重:“总办之志,我必一字不差的传回奉天。
靖帅虽是军校出身,但对于刘总办这等有才华之人,一向都是求贤若渴的!”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陈绍安告辞离去。
小火轮冒着黑烟横渡汉江,一路返回兴北机器商行。
一进后院,他立刻草拟电文,把刘庆恩的决定、全部条件,加密发往奉天。
次日,奉天,巡阅使署。
通讯处将翻译好的电文送到姚启宸的书房。
他接过电文后一字一句读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一旁的王永江好奇的问道:“靖帅这是收到啥好消息了,说出来让咱也乐呵乐呵啊”
“刘庆恩那边有进展了”
姚启宸将电文递给王永江,继续说道:“这人倒是谨慎,正好我也许久未见老师了”
他扭头对一旁的苏景廉说道:“清臣,帮我向中央去电,就说我要进京。
一旦中央回电同意,立刻帮我安排专列”
“属下遵命”苏景廉应声而去。
“姚忠”
“卑职在”
“从卫队里抽调一个连,随时准备随我进京”
“卑职遵命”
姚启宸扭头看向一旁的王永江:“岷源,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可记下了?”
王永江点了点头:“靖帅放心,明天我就配合郑司长收网。
这帮贪赃枉法,还死不悔改之徒,属下绝不留情”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