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传来脚步声。
钱先生揣着账夹,领着李厨娘和两名王府护卫走来。
“殿下,虞大管事。”钱先生拱手。
姬昭看向他:“前院的采买单子理出来了?”
“理出来了。”钱先生抽出两页纸,“听说南城联保的直采货到了,老朽带李妈妈来瞧瞧。”
赵掌柜迎上去:“钱老先生来得巧,头批京郊新米和西山红萝炭刚入仓,成色好!”
他拍拍胸脯:“咱们受王府和虞东家照拂,这批炭和米,就按槽坊原价给王府匀过去,分文利钱不赚!”
刚回来的刘东家和周掌柜也连声附和。
“对,我的粗白糖和菜籽油也按原价孝敬王府!”
“车马脚力钱也免了,全当给殿下贺年!”
钱先生眉开眼笑,提笔要记。
虞娇娇拦住笔杆。
“这便宜不能占。”她道。
赵掌柜一愣:“虞东家,这是大伙儿的心意,怎么叫占便宜?”
“你们一家老小指着腊月这几分利过年。”虞娇娇将布袋搭在臂弯,“王府要按原价拿货,还免了脚力钱,御史台明日就能参一本昭王府强拿民物、压榨商户。”
刘东家脸色发白:“那哪成!咱们是自愿的!”
“御史写折子可不管自不自愿,只看账面银数。”虞娇娇看向钱先生,“此次采买,走的是哪笔银子?”
钱先生忙道:“是殿下俸禄与皇庄岁入那一千四百二十两自有现银,过了三司明账的。”
“既是自有明账,就得按规矩办。”虞娇娇竖起两根手指,“每项采买,必须拿两家以上的商户报价做比对。米粮、炭火、油盐,该给商户留多少常例毛利,一文不能少。”
钱先生迟疑道:“可往年西市大行供货,偶有折让……”
“那是西市大行把折让藏进了虚报的斤两里。”虞娇娇道,“南城商户实打实过秤,赚的是明面上的八分一成利。王府照市价买,商户照常计利,谁也不欠谁人情。”
姬昭颔首:“照她说的办。本王还不至于缺那几两买炭银子。”
赵掌柜挠头:“除了米面冬炭,我听闻西市恒丰绸缎庄连王府的绸缎和马场草料也卡了?要不我托瑞祥布庄的孙掌柜,顺道把绸缎和草料也替王府采办了?”
周掌柜接口:“对!我家车马店就有现成的青储草料,今晚就能拉十车!”
钱先生眼睛一亮,看向姬昭。
虞娇娇摇头:“这两样,一尺绸缎、一捆草料都不能买。”
周掌柜愣住:“为何?我家的草料比西市干爽多了!”
“因为腊月二十四祭灶的三十五两仪仗绸缎,和前院护卫与马场的六十两岁末官贴草料,是宗人府会同户部度支司正式照会暂停核准的项目。”虞娇娇道。
屋檐下静了静。
虞娇娇看着钱先生:“西市四家老字号断供冬炭、公厨粮油和年节礼盒,是商号递延期条违约,官面并未禁止,王府拿自有现银采买,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可祭灶绸缎和官贴草料,是朝廷明文暂停拨付核准的。若绕开度支司禁令私下采买,就叫蔑视朝廷勘合、私自规避部议。”
钱先生后背出了冷汗,赶紧把底下的草料单子抽出来。
“虞大管事提点的是,老朽险些犯了大糊涂!”
“马场存草省着用,还能撑十来天。”姬昭道,“祭灶的旧仪仗洗晒干净照样挂。度支司什么时候批下官贴,什么时候再买。”
沈青梧应道:“属下明白,回去便知会马场和仪仗司。”
钱先生定神,转向赵掌柜和刘东家:“既如此,今日只议公厨米粮、油盐和各院冬炭。除却二位,再请街东头两家粮店炭铺一并报价。”
赵掌柜一拍大腿:“成!我这就去把老李他们喊来,当面写报价单!”
不到两刻钟,四五家掌柜聚到仓房外。
钱先生支起小桌,带李厨娘查看米样、油色与红萝炭干湿度,收集按手印的报价单。
虞娇娇退到三步外,抱布袋站在廊下,连桌边都没凑。
比完价,钱先生挑定庆丰米行的大米、刘记的菜籽油,及周掌柜联合王铁匠拉来的红萝炭。
货车装好,一行人押车赶奔昭王府后角门。
后角门外已支起大秤。
钱先生拿算盘站在秤旁,见虞娇娇跟在姬昭身侧走近,把写好的《王府腊月自有银采买核验单》递过去:“虞大管事,斤两成色老朽和李妈妈看过了,您复核签个字?”
虞娇娇双手拢在袖里,没接。
她从布袋抽出一页文书,递给沈青梧。
“沈长史,这是我写的《内务管事采买回避录》。”虞娇娇道,“此次供货的庆丰米行、刘记油盐与周记车马,皆是甜梅账房的联保代算客户,炭粮又走集采渠道进城。这笔买卖从比价、过秤到入库核销,我全程回避,不摸秤杆,也不盖核销印。”
沈青梧接过收入怀中:“好,我拿回长史司存档备查,稍后抄送户部度支司一份。”
李厨娘蹲在麻袋边抓米看,抬头道:“虞管事,那筛碎炭和扣麻袋皮的规矩,奴婢跟钱先生怕拿不准,您也不掌掌眼?”
“规矩可以讲,手不能伸。”虞娇娇指指荆条篓,“联保集采验货,头一条是去皮称净重。麻袋每条扣八两,荆条炭篓每只扣二斤半。”
李厨娘恍然:“怪道方才周掌柜先报了篓子重!”
“第二条,红萝炭过五分孔竹筛。”虞娇娇道,“筛下的碎炭末不入正价,按三折单算,留给小厨房引火。”
米粮拿铁钎插袋底抽验,凡有潮米霉粒,整袋退换。
钱先生飞快记下,连连点头。
他指着收货人一栏:“那这……”
“李妈妈验的米油,李妈妈按手印;钱先生验的冬炭,钱先生签字。”虞娇娇道,“最后由沈长史核对报价单与实付现银,盖长史司官印入账。半个字都别往我名下挂。”
李厨娘擦净手,痛快地在米油单上摁了手印:“成!这米粒饱满,奴婢敢拿脑袋担保!”
钱先生拨完算盘,看着总账数字,眉头皱了皱。
“殿下,米炭货价加上商户一成利,倒还比西市往年便宜三两银子。”钱先生捧账册走到姬昭跟前,“只是西市往常包送。如今临时雇周掌柜的骡车拉来,多出一笔二两四钱的运费。”
钱先生小声请示:“这二两四钱,要不要让周掌柜抹了?或并进炭价里,省得账上多条杂支?”
周掌柜忙道:“抹了抹了!小人本来就不想收!”
“一文都别抹,更不许并进炭价做假账。”虞娇娇道。
钱先生一怔。
“这二两四钱,是因西市四家断供违约,王府为保不断炊,另雇车马抢运生出的额外开销。”虞娇娇看着钱先生,“不仅要照实付,还得在公账上单列一行,写‘因西市商号逾期断供,临时改雇民车抢运之额外脚力银二两四钱’,再把周掌柜画押的收条钉在后头。”
姬昭眼底有了笑意:“听见了?单列一行,写清楚。”
钱先生回过味来,抚掌道:“高明!四家已收定银共五十两,按契逾期不交须双倍返还,合计一百两。再把这笔脚力钱记上、抄送度支司,正好坐实他们断供在先!”
钱先生当即点出足额现银,连同运费当众交割。
三位掌柜摁了手印,千恩万谢地赶车走了。
沈青梧带护卫将米炭抬进后院入库,钱先生与李厨娘也捧账册去长史司用印。
后角门外清静下来。
虞娇娇跟在姬昭身后,穿过游廊往栖梧院走。
走上正殿廊庑,姬昭停步,把怀里的手炉塞给虞娇娇,转身看她。
“从昨日晌午到现在,拨了八百回算盘,跑了两趟仓房,又在后角门吹了半个时辰冷风。”姬昭打量她的脸色,“虞大东家,今日的账都平了?”
虞娇娇抱着手炉,揉了揉脖子:“甜梅铺子的糖缸填满了,王府炭篓子也装满了,还把我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么大一桩差事办妥,殿下不夸我两句?”
姬昭看着她发红的鼻尖,抬手将大氅往两边敞了敞。
“夸完了。”姬昭道,“要不要过来抱一抱?”
虞娇娇眨了下眼。
她把手炉往竹几上一搁,迈前一步环住姬昭的腰,把发凉的脸颊贴进对方肩窝。
姬昭手臂收拢,大氅合上,将她裹在怀里。
佛手柑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虞娇娇蹭了蹭衣襟,长吐一口气:“还是殿下这儿暖和,比十斤红萝炭都管用。”
姬昭下巴搭在她发顶,手掌顺着后背抚了抚:“手还冷不冷?”
“不冷了。”虞娇娇闭眼靠了一会儿,绷着的肩膀松快下来。
过了半盏茶工夫,院外传来靴声。
沈青梧快步走进月亮门,手捏一封火漆信函,见到相拥的两人,脚步停住,转身要退。
虞娇娇直起身,从大氅里探出头:“沈长史,站住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瞧的。”
姬昭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拿起手炉:“什么事?”
沈青梧耳根发热,呈上信函:“南城商行会馆崔执事派人送来的急信。说腊月二十六会馆开岁末年终大会,表决明年联保总账房的续聘章程。”
虞娇娇拆开信函。
里头除知会帖,还夹着一份抄录的联名异议书。
“谁递的异议?”姬昭凑过去看。
“会馆里那四家跟西市通源商行有旧交的绸缎、皮货行头。”虞娇娇扫过纸页,念道,“上头说,我不肯将账房交由通源商行代管也就罢了,如今既是昭王府内务大管事,又掌着南城一百二十家铺子的联保总账房,身份重叠,恐有公私利益冲突。”
她翻过一页,看着末尾勾了勾嘴角。
“他们要求在腊月二十六的年终大会上,当众审查我兼掌王府内务与商行总账的利益冲突,若不能给出两全之法,便要动议罢免甜梅账房的续聘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