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家的订婚宴设在第五大道一栋私人宅邸。
汽车尚未停稳,门口已经有人认出伊芙琳。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隔着车窗接连炸开。林曜将祖母绿袖扣扣好,伊芙琳看见了,眉梢往上挑。
“您最终还是接受了标记。”
“它很值钱。”
“苏小姐的领带不值钱?”
“有些东西不按美元算。”
车门打开,伊芙琳先下车。她没有等侍者,转身向林曜伸出手。
台阶上的低语停了一瞬。
订婚对象查尔斯·温斯洛站在门厅中央,身边围着几名投资银行家。他出身波士顿旧家族,三十岁,笑容经过最好的学校和最贵的俱乐部反复训练,即使看见未婚妻挽着陌生男人走来,也只慢了半拍。
“伊芙琳,我以为今晚只需要一个未婚夫。”
“查尔斯,这位是林曜。”
“我听过名字。那个异常账户。”
“现在属于我的一项投资。”伊芙琳挽紧林曜的手臂,“也是我最近最昂贵的收藏。”
周围响起克制的笑声。有人问收藏的是金融天才,还是东方美学;另一人举杯说,一百万美元在纽约买不到毕加索,买一个年轻人倒还合理。
林曜没有解释自己是谁。他从侍者托盘取了杯苏打水,对查尔斯举杯:“订婚快乐。”
查尔斯与他碰杯:“伊芙琳喜欢稀有东西,但兴趣通常维持不了太久。希望你享受今晚。”
“谢谢。我也希望你能享受。”
“我当然会。这是我的订婚宴。”
查尔斯说完去招呼客人,背影仍旧从容,握杯的指节却白了。
十分钟后,他又把林曜请到牌桌旁。几位客人正在玩二十一点,筹码最低面额一百美元。
“听说你擅长预测。”查尔斯推出一摞筹码,“替我决定下一张牌。”
荷官面前是六点,查尔斯手中十六点。周围人等着看这件东方收藏品表演,伊芙琳站在几步外,没有阻止。
林曜扫了一眼已经出现的牌:“停牌。”
“十六点停?”
“你请我决定,又不准备听?”
查尔斯笑着示意停牌。荷官翻出底牌,随后补牌爆掉。牌桌旁响起掌声,他赢了,却没有更高兴。
“运气很好。”
“今晚第二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您总想把运气包装成能力。”
“你却习惯把继承包装成能力。”
伊芙琳端起酒杯遮住笑意。查尔斯盯了林曜两秒,把赢来的筹码全部推给侍者:“给慈善基金。至少让这点运气有个体面的去处。”
林曜拿走桌边一块柠檬蛋糕,压根没接这份挑衅。查尔斯精心安排的小胜负,连让他饿着肚子都不值得。
伊芙琳低声道:“看样子,您并不觉得受辱。”
“一百万美元的合同摆在银行保险柜里,几句笑话改变不了数字。”
“那位苏小姐呢?她的话能改变什么?”
林曜侧过脸:“这也属于风险审查?”
“属于放款人的好奇。”
“好奇不写进报表。”
伊芙琳笑了。她正要说话,宴会厅入口的谈笑声一截截断了。
霍华德·摩根到了。
他六十岁上下,银发向后梳,身形没有发福。一路有人向他伸手,他只需要略微点头,便能让对方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查尔斯迎上去叫了声霍华德叔叔,亲近得像已经成为家族成员。
霍华德先拥抱女儿,随后看向林曜:“这就是你今天动用信托额度的原因?”
“十周后您会感谢我。”伊芙琳说。
“我通常不感谢风险。”
“您购买林家债务时,没有这么谨慎。”林曜开口。
附近几个人同时停住谈话。
霍华德看着他,目光慢慢从领带落到袖扣:“年轻人,今晚不适合讨论债务。”
“所以我来祝贺。”
“祝贺什么?”
林曜看了一眼大厅。水晶灯、银器、香槟塔,墙上悬着摩根家族几代人的画像。这里每一件东西都在证明财富可以把时间做成家产。
“祝贺您仍然坐在这里。”他说,“也请珍惜今晚。以后,您未必还有资格。”
有人吸了一口气。刚才围绕“收藏品”的笑声彻底消失,乐队仍在演奏,音量却像突然远了。
查尔斯先笑起来:“伊芙琳,你的投资很有戏剧性。”
霍华德没有笑:“你父亲比你更懂得什么时候闭嘴。”
“所以他失踪了。”
“林正川的选择与摩根无关。”
“我还没说与摩根有关。”
霍华德端着酒杯的手停得很短,杯中香槟仍在晃。那一瞬只有离得最近的伊芙琳看见。她望向父亲,后者却已经把注意力移回宾客。
“你父亲欠下的债务都有签名与记录。”霍华德说,“年轻人常把无法接受的失败,解释成有人设计。”
“那份追加担保也是记录,公证编号却比签署日期晚四天。”
查尔斯插进来:“今晚谈伪造文件,未免失礼。”
林曜看向他:“有人用假文件拿餐馆时,没提前问哪天适合谈。”
周围再没人笑。霍华德放下酒杯,杯底落在银盘上,叮的一声,侍者立即上前收走。
父女两人的神情在同一瞬间发生细微变化。霍华德很快恢复,伊芙琳却看向父亲。她这才意识到,林正川的失踪可能并非一笔普通坏账。
“今晚是我女儿的订婚宴。”霍华德说,“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允许你留下。”
“那我替她谢谢您。”
林曜没有继续压。他转身取了一块柠檬蛋糕,神色轻松得像刚才只谈了天气。宾客重新交谈,目光却一遍遍飘过来。无论他们觉得华人青年狂妄还是可笑,今晚过后都会记得这个名字。
伊芙琳跟到露台:“您故意激怒他。”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他说我父亲的选择与摩根无关,回答得太快。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会先问,我为什么提林正川。”
伊芙琳靠在石栏边,晚风吹动她耳侧一缕金发:“您想让我调查自己的父亲?”
“你不需要替我做事。可债务收购、账户冻结和你父亲的反应已经在同一条线上,你早晚会查。”
“您很确信自己了解我。”
“我确信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该知道什么。”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查尔斯准备发表订婚致辞。伊芙琳留在原地,反而问:“十周后,如果您输了,会怎样?”
“替摩根工作。”
“如果赢了?”
“拿走传媒公司,再让你承认今天看错了人。”
伊芙琳低声笑了:“后一个目标可能比一千万美元更难。”
医院的探视时间快到了。林曜看了眼腕表,向她告辞。他从西装内袋取寄存铜牌时,手机也被带了出来,黑色保护壳在露台灯下露出一枚咬缺口的苹果标记。
身后传来杯子放回托盘的轻响。
霍华德站在露台门口,目光没有看林曜,而是盯着那枚标记。
“等等。”
他的从容被这句话撕开一道口子。
林曜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入内袋。
霍华德走近两步:“你那部设备,从哪里来的?”
“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林曜看见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戒面。他摩挲戒面的动作太熟练,分明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记号。
宴会厅里,有人故意用日语向林曜问好,又有人猜他是伊芙琳新请的侍酒师。
查尔斯端着酒走来:“亲爱的,你带来的客人需要一块姓名牌。”
林曜接过侍者托盘上的话筒:“确实需要。”
全场目光聚拢。他当众报出温斯洛保险三只高风险债券的编号,又说出其中一笔尚未披露的再保险缺口。
查尔斯的笑容消失:“你在造谣。”
“明早九点,监管文件公开。您可以现在否认,让记者把这句话录完整。”
相机立刻转向查尔斯。几名银行家放下酒杯,匆匆去找电话。
伊芙琳站到林曜身边,亲手替他别上那枚祖母绿袖扣:“各位,他可不是侍酒师。他管理我刚投入的一百万美元。”
有人倒吸凉气。方才用日语打招呼的基金经理第一个递来名片:“林先生,我们或许可以谈谈。”
“排队。”伊芙琳淡淡说。
查尔斯握杯的手青筋凸起:“你为了羞辱我,拿家族的钱陪他赌博?”
“您误会了。”林曜看着他,“今晚被拿来下注的人,是您。”
大厅静了一拍,压低的议论随即炸开。查尔斯的脸彻底沉下去,而霍华德盯住林曜口袋里露出的苹果标志,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分。
“霍华德先生,”林曜说,“您认识这个标志,还是见过这部手机?”
宴会厅的掌声再次响起。霍华德却没有回头。
他盯着林曜的口袋,盯了几秒,问出一句与苹果毫无关系的话。
“林正川失踪前,有没有留给你一把银色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