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送到医院。
苏岚仍在手术室,红灯已经亮了三个小时。苏晚坐在走廊长椅上,膝上放着一只冷透的纸杯;林曜站在窗边阅读合同,身旁是一名来自摩根信托的律师。
律师姓格林,四十多岁,随身带着两支钢笔和一盒降压药。他把合同逐页铺开:“二十七页,正文十九页,附件八页。您可以另请律师。”
“费用谁出?”
“您。”
“那就先看。”
苏晚抬头:“你在签什么?”
“借款合同。”
“借多少?”
“一百万。”
她手里的纸杯咔地瘪了。律师很有职业素养地看向别处,脸上写着“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过来。”苏晚起身,把林曜拉到自动售货机旁,“昨天还是三万美元,今天就敢借一百万。你是不是觉得数字后面多一个零,命也会跟着多一条?”
“合同规定,最大交易损失不能超过本金。”
“本金是谁的?”
“她的。”
“那你输什么?”
林曜还没回答,格林律师已经替他翻到第十四页:“违约补偿条款。若投资期满净值低于一百万美元,林先生需接受摩根家族信托指定的工作安排,直至损失、资金成本及相关费用全部清偿。工作地点与职位由信托决定。”
苏晚看向林曜:“要多久?”
律师推了推眼镜:“依收入计算。若按目前资产与学历,可能持续终身。”
走廊里只剩手术室门外的电子钟还在跳。苏晚将瘪掉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杯子滚到律师鞋边。
“抱歉。”她说。
格林弯腰捡起来:“没关系。”
“我不是跟你道歉。”
她拽住林曜,想把他拖离文件。林曜抽出第十四页,塞到她手里:“继续看盈利分配。”
苏晚扫到那一行,气得声音都轻了:“净利润的百分之九十归伊芙琳·摩根?钱是她出,风险是她承担,可九成……你十周赚一百万,也只剩十万。”
“我准备赚得更多。”
“赚多少才能让你觉得没吃亏?”
“一千万以上。”
格林律师咳了一声:“林先生,合同没有限制乐观,但签字前仍建议您保持现实。”
“所以需要补充条款。”
林曜拿起律师的备用钢笔,在附件最后一页写下:若账户在十周内实现扣除全部费用后净利润超过一千万美元,伊芙琳·摩根控制的家族信托,应授予林曜购买摩根传媒发行公司百分之百股权的排他权,价格按截至一九八七年六月三十日的账面净资产计算。
格林盯着那段文字:“这不在谈判授权内。”
“那就打电话。”
“摩根传媒发行公司去年的营收超过三千万美元。”
“利润连续三年下降,背着两份院线保底合同,在你们内部属于待处置资产。账面净资产不到四百万。”
格林的手停在药盒上:“您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
“公开资料。”
“没有一份公开资料会写内部处置分类。”
“所以你最好问伊芙琳,我猜得准不准。”
电话打了十分钟。格林先在走廊尽头低声陈述,随后只听电话那端说话,过了半分钟才把听筒递给林曜。
“摩根小姐。”
伊芙琳的声音经过电话线,少了些面对面时的压迫,多了一点不明显的倦意:“您借钱做交易,却索要一家传媒公司。林先生,您究竟想成为银行家,还是电影商人?”
“都要。”
“贪心会分散注意力。”
“贫穷才会。它逼人每天只处理最急的账单。”
电话那端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伊芙琳问:“如果利润达到一千万,您只能获得购买权,价格也不能低于账面净资产。员工、债务和现有合同一并承接。”
“可以。”
“若未达到,您无权再次提出。”
“写进去。”
格林接回电话,记录修改。律师团队在银行另一端重新起草附件,再由传真机一页页传到医院办公室。机器吱呀作响,热敏纸带着温度吐出来,护士路过时忍不住瞧了几眼。
苏晚始终没插话,缴费单却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帮忙把传真页按顺序放好,又用手掌压平卷起的边角。最后一页出来时,手术室红灯灭了。
林曜立刻放下合同。
医生摘下口罩:“搭桥完成,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重要。目前情况稳定。”
苏晚双腿一软,扶住墙才站稳。她笑着说了句“谢谢”,声音却全哑了。林曜问完用药、风险和探视时间,医生离开后,他才靠在长椅边,缓慢呼出一口气。
直到手术灯熄灭,四十九岁的记忆才肯相信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真的改写了结局:他真的把母亲从那一年抢了回来。
苏晚转过身抱住他。
没有试探,也没顾走廊上还有律师。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侧,压了一整夜的哭声漏了出来:“活着……阿姨活着。”
林曜的手停了半秒,落在她背上:“嗯,活着。”
格林律师又看向窗外。这次连合同也假装没看见。
几分钟后,苏晚松开手,眼睛红得厉害。她瞥见格林,耳根迅速热起来:“我去买咖啡。”
“你刚才那杯还没喝。”
“被我捏坏了。”
“那是纸杯,咖啡还在里面。”
“林曜,你能不能在这种时候少算一笔账?”
她转身就走。格林低头憋着,仍漏出一声笑。
合同在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完成签署。一百万美元进入新设账户,原账户七万七千美元解除冻结。林曜已交过四千美元,此刻再把七万三千美元付给医院;余下四万三千美元转为有伊芙琳担保的短期医疗贷款。随后,他让律师把餐馆的合法本金与伪造费用拆开,发出争议通知。
那一百万仍停在账户里。第一笔交易权限需要伊芙琳与风险经理双重签字,单日损失超过五万美元会自动暂停;任何超出约定品种的订单,都要重新申请。格林把限制逐项念完,提醒他摩根有权在危险时接管账户。
“谁判断危险?”林曜问。
“摩根。”
“谁判断摩根的判断错了?”
格林合上文件:“通常没有人。”
“那就在附件上增加一条:强制平仓必须由伊芙琳本人书面批准。风险经理只能暂停新开仓,不能处置已有组合。”
律师又想拿电话。
“这次不用问。”伊芙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同意。”
她接过格林手里的钢笔,在修改处签下姓名。墨迹尚未干,林曜已经把合同正本合起。两个人都没有握手;一百万美元足够让合作成立,却还不足以让任何一方相信对方。
她在重症监护室外停步,没有往玻璃里面看:“恭喜,苏岚女士手术成功。”
“有条件担保会按合同偿还。”
“我没有来催款。”
“那你来做什么?”
伊芙琳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三天后,我父亲为我举行订婚宴。”
林曜没有接:“恭喜。”
“谢谢,但我缺一位男伴。”
“订婚宴上缺男伴,你的未婚夫会很难过。”
“这正是目的。”她把请柬插进合同封套,“作为放款人的私人条件,您陪我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