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引擎声在三纺厂宿舍楼下彻底熄火。
车门弹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定制皮鞋踩在泥水坑边上。
避开了那滩混着烟灰的黑水。
腾星集团投资部总监孙翔钻出车厢。
他扣上西装纽扣。
抬起手,用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在鼻尖前扇了两下。
周围围了一圈人。
提着塑料袋的大妈忘了走,袋子里的半截大葱掉在地上。
树底下下象棋的两个老头,捏着棋子转过脖子。
三辆纯黑商务车,四个戴墨镜的魁梧保镖。
这阵势,三纺厂建厂五十年来头一回见。
“地下室一层。”老李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
手里攥着个公文包。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到孙翔侧后方。
孙翔没看他。
“带路。”
保镖在前面扒开看热闹的人群。
楼道里暗不透光。
感应灯早坏了。
墙皮脱落,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小额贷款的广告。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着垃圾发酵的酸味,直冲脑门。
孙翔眉头打了个死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折叠齐整的白手帕,捂住口鼻。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哒咔哒”往下走。
名贵西装擦过楼梯扶手,沾了一道灰印子。
地下室通道更窄。
走到最里头,一扇掉漆的绿皮木门。
门板下半截被水泡发了,烂了一大块。
保镖上前。
抬起手。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砸门声。门框上的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屋里。
王大山正光着膀子,窝在折叠椅上。
他手里捏着根咬了一半的黄瓜。听到砸门声,肚子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谁啊?收水费的?”
他踩着人字拖,踢里趿拉走到门边。
拉开铁插销。
门刚拉开一半。
两个保镖直接伸手,把门板重重推开。
王大山被这股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手里的半截黄瓜掉在复合地板上。
“干嘛的!”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孙翔捂着手帕,迈过门槛。
老李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八平米的出租屋,挤进这六个人,瞬间连转个身都费劲。
空气更糟了。
老坛酸菜泡面味、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味,混着机箱排出的热气。
屋顶那台掉漆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风吹过,卷起桌上的泡面包装纸。
孙翔觉得胃里泛酸水。
他放下手帕,打量着这个狗窝。
靠墙放着一张快散架的单人床,床单发黄。
电脑桌前。
陆子野坐在嘎吱作响的转椅里。
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裤衩。脚上踩着九块九包邮的塑料拖鞋。
他没回头。
还在看屏幕上跳动的后台数据。
手里端着个纸杯,喝了口凉水。
“你就是陆子野?”孙翔开口。
声音带着长年居高临下的鼻音。
陆子野咽下水。
脚尖点地,椅子转了半圈。
塑料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这群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
视线在老李脸上停了半秒。
“买房找中介。这里不卖。”
王大山这会儿回过味了。
他看了看保镖的块头,咽了口唾沫。
光脚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往陆子野旁边挪了两步。
孙翔轻笑了一声。
眼底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他抬了抬下巴。
旁边一个保镖走上前。
伸手把陆子野桌上那个吃剩的泡面桶扒拉到一边。
油汤洒了两滴在桌面上。
保镖把手里提着的银色密码箱,重重搁在电脑桌上。
“砰。”
实木桌面凹下去一块。桌腿晃了两下。
孙翔走上前。
手指在密码锁上拨动两下。
“咔哒。”
锁扣弹开。
他掀开箱盖。
屋子里暗。但箱子里的东西,晃得人眼晕。
满满一箱子。
全是崭新的、扎着白纸条的红钞。
一摞一摞,码得严严实实。
钞票散发出特有的油墨味。盖住了屋里的泡面酸味。
王大山眼珠子直了。
呼吸瞬间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刚才在游戏里跟一千万擦肩而过是一回事,现在实打实的钱摆在眼前。
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孙翔慢条斯理地从箱子夹层里。
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
白纸黑字。
他把合同扔在红钞上。
“陆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孙翔拉了张凳子。
那是王大山平时坐的塑料圆凳。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没坐。
就这么站着。
“我是腾星集团投资部总监。这位是技术部李总监。”
他指了指后头满头大汗的老李。
陆子野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没动。
“所以?”
孙翔看着陆子野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觉得好笑。
大学生。
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自以为做了个爆款就天下无敌了。
“你的游戏很不错。”
孙翔弹了弹合同边缘,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总很欣赏。亲自批了这个额度。”
他盯着陆子野的眼睛。
试图从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贪婪、激动,或者狂喜。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平静。
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孙翔皱了下眉。
他加重了语气。
“这份合同签了。钱,你现在就可以提走。”
“楚总愿意给你一个改变阶级的机会。”
改变阶级。
这四个字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显得特别重。
王大山在旁边直吞口水。
他拿手肘偷偷捅了捅陆子野的胳膊。
压着嗓子:“老陆……这可是现金啊。”
老李在后面不敢吱声。
他视线越过陆子野的肩膀,死盯着那台嗡嗡响的破主机。
那套光影算法就在那里面。
拿到了,腾星就能垄断下一个十年的虚拟市场。
地下室不通风。
挤了六个人,温度直线上升。
孙翔西装里面的衬衫贴在了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不想在这个垃圾堆里多待一秒钟。
“怎么,嫌少?”
孙翔看陆子野半天没吭声。
以为他在待价而沽。
“陆子野,江城大学应届生。半个月前去我们集团面试初级程序员,被刷了。”
孙翔背过手,念出陆子野的底细。
“拿着两万行手工代码去投简历。你导师没告诉你,现在是AI的时代?”
陆子野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查得挺快。”
“腾星想查一个人,连你一天上几次厕所都能查个底掉。”
孙翔冷笑。
“运气不错,误打误撞搞了个破马赛克博眼球。赚了点流量分成。”
他指着那台机箱。
“但你的服务器快炸了吧?上百万在线,就靠这点破带宽?”
“没有大厂的宣发和硬件兜底,你这游戏最多再活一个星期。”
老李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孙总……”
他想提醒孙翔,那算法是真的牛逼,绝对不是误打误撞。
孙翔摆摆手,打断老李。
“年轻人,别太贪。”
孙翔往前凑了半步。
名贵古龙水的味道冲进陆子野的鼻腔。
“这种泼天的富贵,你这小身板接不住。”
“签了字。腾星的法务部会接手一切。”
“你不签。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的游戏明天就从星网下架。”
陆子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塑料杯捏瘪。
划出一道弧线,准确砸进垃圾桶。
“你们楚总,就派了你这么个会背说明书的人来?”
孙翔脸一沉。
在腾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穷小子不识抬举。
他伸手,从密码箱里抓起两捆红钞。
“啪。”
扔在陆子野大腿上。
“定金。拿着钱,带着你这胖子朋友,去市中心吃顿好的。买身像样的衣服。”
王大山看着那两捆钱。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没动。他知道老陆的脾气,这时候上去拿钱,那是找不自在。
陆子野拿起大腿上的两捆钱。
掂了掂。
挺沉。
他手腕一翻。
两捆红钞直接扔回了密码箱里。
砸在成堆的钞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拿走。”
陆子野转回电脑屏幕前。
“影响我看数据。”
孙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
跟这种底层穷酸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水。
只能用绝对的数字碾死他的自尊。
孙翔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摸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啪”地一声拔掉笔帽,扔在合同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穿着大裤衩的陆子野。
右手臂抬起。
在半空中。
孙翔竖起两根手指。
笔挺的手指对着陆子野的鼻尖。
语气傲慢到了极点,带着不可违逆的施舍。
“两个亿。”
“交出你的底层渲染算法和游戏所有权。”
孙翔环顾了一圈这个散发着汗酸和霉味的地下室。
“你下半辈子,都不用住这种狗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