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守谦与李景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决绝与忐忑。
两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齐齐拱手,:“殿下,我们愿同您一块面圣。”
朱雄英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他欣慰这两人的义气,但更清楚皇祖父朱元璋的脾气——那是一把双刃剑,护短时能暖人心脾,动怒时却能让人如坠冰窟。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皇祖父那边,人多反而不便。若是惹得他老人家不痛快,反倒不美。你们就不必去了,安心候着便是。”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起身向外走去,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宫了。表哥,劳烦你让下人带个路即可。”
李景隆闻言,连忙起身快步跟上,眉宇间满是关切:“殿下,这夜风微凉,吹久了恐伤身子,还是臣送您一程吧。”
朱雄英停下脚步,站在风口,任由那夜风吹拂起他的发丝,他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必了。吹点风正好,醒醒酒。”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秩序中流转。
出征将士的赏赐与阵亡者的抚恤,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严密地覆盖了京城乃至边陲。这不仅是银两的交割,更是对军心的安抚。好在有朱元璋的金口玉言首肯,户部与兵部不敢有丝毫推诿,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
朱雄英并没有急着去触那个霉头。他在等,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这一日,金銮殿上。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退朝——”,文武百官如释重负,鱼贯而出。大殿内渐渐空荡,只剩下龙椅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朱雄英没有随人流离去,而是静静地立在丹陛之下,直到最后一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刚走出大殿,便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长孙,原本威严紧绷的脸上瞬间融化出几分慈祥,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故作严肃的表情。
“雄英啊,”朱元璋背着手,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你这孩子,下了朝不回去歇着,老跟着咱后面干什么?像个小尾巴似的。”
朱雄英快走两步,来到朱元璋身侧,脸上堆起一抹讨巧的笑容,眉眼弯弯:“皇祖父,孙儿是有事情想跟皇祖父说。”
“哼,少来这套。”朱元璋虽然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偏殿,“咱就知道你跟着我肯定没好事。走吧,去偏殿,那里清净,免得被那些言官听去了又要在咱耳朵边嗡嗡。”
“多谢皇祖父体恤。”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偏殿。朱元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太监宫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雄英。
“说吧,”朱元璋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这次又惹什么麻烦了?”
朱雄英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坐下,姿态放松,全无在朝堂上的拘谨。他看着朱元璋,故作委屈地挑了挑眉,反问道:
“在皇祖父的眼里,孙儿难道就是个只会惹祸的人么?”
朱雄英的话音刚落,朱元璋便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屑,却又透着几分宠溺。
“不是惹祸精?”朱元璋上下打量着朱雄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是安分守己,你会特意单独来找咱?说吧,别跟咱绕弯子,咱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朱雄英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他起身走到桌案旁,提起茶壶,先给朱元璋面前的空杯斟满,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爷孙俩的视线。
“皇祖父,孙儿这次想谈的,是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天下百姓生计的大事。”朱雄英的声音沉稳有力,与方才的调侃判若两人。
朱元璋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变得锐利:“哦?国运?民生?这帽子扣得可不小。你且说来听听,若是说得好,咱赏你;若是说得不好,哼哼,小心你的皮。”
“孙儿不敢妄言。”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展开,推到了朱元璋面前,“皇祖父请看,这是近日京城宝钞的流通情况,以及孙儿做的一些调查。”
朱元璋眯起眼睛,拿起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个简单的图表,虽然画法古怪,但数据清晰明了。
“大明宝钞,自发行以来,初衷是为了便民通商,替代笨重的铜钱与金银。”朱雄英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然而,皇祖父可曾注意到,如今市面上的宝钞,贬值速度之快,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朱雄英竟然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当初定钞时,宝钞和银价是一比一,如今呢?”朱雄英自问自答,“如今在京城,一贯宝钞甚至换不到二成的银两。若是到了偏远州县,商贾拒收宝钞之事更是屡见不鲜。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百姓手中的财富缩水,怨声载道,这大明的根基,怕是要动摇啊。”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剧烈颤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渍迹。
“户部那帮酒囊饭袋!平日里歌功颂德倒是利索,真出了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一个个都成了哑巴?”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气隐现,“咱养他们何用?不如都拉出去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