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骨醒来时,先闻到一股焦糊味。
这不是血肉烧焦的糊气,他闻得出来。虚天殿里乾蓝冰焰焚身,魂魄被寒火寸寸碾碎是什么滋味,他尝过,那种痛连鬼修之身都撑不住。眼下这股味道粗劣得多,不过是劣等阴木、腐骨粉、三钱妖兽油,外加一点没炼净的尸气。
有人在下面炼鬼丹,而他,正躺在丹炉里。
玄骨没有急着动。他的意识悬在丹炉最底部,被炉壁阵纹层层压住,一丝也挪不得。那几行符字刻得歪歪斜斜,运转时断时续,灵力粗浅得可笑,却偏偏正好卡住了他此刻最脆弱的魂丝。若在昔年的玄阴岛上,布得出这等阵法的人,连替他看炉火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下,这东西偏偏能炼死他。
玄骨沉默了片刻。很好,堂堂元婴魔修,竟沦落到连炼气小辈都能威胁的地步。
丹炉外有人低声咒骂,声音年轻,灵力浮躁,气息大约炼气七层,说话时牙关漏风,像是受过伤。“怎么还不凝?残篇上明明说,三日可见阴纹,七日可成鬼丹。老子守了九日,连个丹影都没有。”
炉盖被人拍了一掌,震得炉内阴火乱晃。“再不成丹,老子就把你这破炉子砸了。”
另一道声音怯生生的:“师兄,还是别砸吧。这可是从那古修士遗迹里搬出来的东西。你看这炉底的字,和咱们捡到的玄阴诀残篇像是一套的。说不定只是火候不够。”
玄阴诀三个字落进意识深处,猛地刺醒了某些沉在黑暗里的东西。最先翻上来的是一截旧潮声,垂眼的弟子、莲影浮动的洞府、被封住的元婴,都随着炉火晃了一下,又沉回黑暗。随后才是韩立,是啼魂兽,是乾蓝冰焰。玄骨看见自己在虚天殿中抬手驱火,看见青色竹剑密密麻麻浮在半空,看见一个青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神谨慎得近乎冷酷。
然后是一只黑影。
啼魂兽的气息压过来时,他这缕意识本能地一缩,痛楚随之而来,丹炉底部的残魂火苗剧烈一颤,险些被外层阴火卷散。玄骨立刻收束念头,不能再想。
元婴中期的玄骨上人,封禁中散婴重修的鬼修,都已隔在破碎回响之后。眼下留在丹炉里的,只是一缕早年分出的魂,藏在某处古修士遗迹的后手里,沉睡太久,直到被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辈挖出来,搬到这座荒岛山洞里炼丹。主魂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只剩断续回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韩立没死,那些旧徒留下的线也未必全断。而世人多半都以为玄骨死了。
炉外那年轻修士还在翻玉简,语气越来越烦躁。“玄阴诀上说,炼鬼丹需以阴魂为引。”卢骁把玉简拍在膝上,指腹被炉灰蹭黑,“炉里明明有魂气,怎么就是不成?”
怯弱声音道:“会不会是魂太弱了?”
“弱?这可是古修士遗迹封着的阴魂。再弱也比乱葬礁那些凡人鬼物强。”年轻修士冷笑。
“那,会不会是太强了?”
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玄骨听见那年轻修士的呼吸重了几分。贪念起了,怕的是蠢人不贪,不贪的人难骗,贪的人才会自己把脖子伸进套里。
年轻修士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
许庆把玉简往前推了半寸,手指不敢碰到炉沿:“师兄,最后那几句,小弟也只是照着念。它说阴魂不散,就先以血祭引怨气,再让主炼之人压一压。若真压住,鬼丹品阶能上一层。”
“神识压服?”
许庆咽了口唾沫:“上面是这么写的。要不,算小弟看错?”
“放屁。老子只是炼气七层,哪来的神识压服古修阴魂?”
许庆忙低头,声音更轻:“可它被封了这么久,又被炉火炼了九日,未必还剩多少灵智。师兄要是不试,炉子砸了,三十块灵石也回不来。”
玄骨几乎笑了。当然,他现在没有嘴也没有脸,只有一缕被阵纹束住的魂火,可若还能露出表情,一定是许多年前翻开玄阴经、看见玄魂补灵丹那一页时的神情。
这两个小辈手中的残篇,必是被人删改过的。真正的玄阴诀里确实有类似法门,但那是留给筑基后期以上、又修过稳魂秘术之人用的。炼气修士若敢强行以血祭引魂,再以心神入炉,只会把自己的魂魄也送进丹炉,与炉中阴魂短暂相接。若炉里只是寻常阴魂,未必立刻毙命,可这炉里,是他。
年轻修士显然还在犹豫,绕着丹炉走了几圈,脚步时近时远。山洞里潮气很重,岩壁的滴水声缓慢落下,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玄骨不急。他已经活了一千五百多年,大半时候都在等。等过星宫信他,等过青阳门收他,等过萧鸣重伤、玉骨真人露出破绽;后来又等极阴、极炫自以为瞒过了他,等韩立以为他还有求饶的余地。等一个炼气七层的小辈犯蠢,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半晌后,年轻修士开口:“取血碗来。”
怯弱声音一喜:“师兄要试?”
“少废话。若成了丹,回去之后我筑基有望。若不成……”卢骁冷冷看了他一眼,声音一沉,“今日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怯弱修士连声应是。
很快,炉外传来割腕放血的声音。新鲜血气顺着炉盖缝隙滴入阵纹,阴火顿时一盛,炉壁上那些歪斜符字像吃饱的蚂蟥,一枚枚亮起暗红色的光。
玄骨感到束缚松了一线。血祭引魂,第一步是走对了,只是这血太杂,灵力不纯,经脉里还残着劣丹丹毒,看来此人修行时没少吞杂药。这样的身体,夺来也是废物。
念头刚起,他又把它压了下去。不能夺舍。他现在魂力太弱,贸然夺舍炼气修士,也可能被对方肉身的阳气反冲;况且外面还有另一人,山洞禁制情况不明,荒岛周边有没有别的修士也不清楚。
先活下来,再杀人,最后才轮得到恢复。
炉盖上的符纸被揭开。年轻修士的声音近在咫尺:“若你还有灵智,就给老子听好。今日助我成丹,往后我给你寻些阴魂吞噬。若不听话,便把你炼成炉灰。”
玄骨没有回应。年轻修士冷哼一声,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上风,盘膝坐下,双掌按住丹炉两侧,口中念起残篇上的控魂口诀。
口诀念到第三句,玄骨便听出错了七处;念到第五句,错了十三处;念到第九句时,年轻修士闷哼一声,一缕心神终于被血祭阵纹牵引,探入炉中。
玄骨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他没有立刻扑上去。残魂若显得太强,对方会惊退;显得太弱,对方又会轻慢。他要让这小辈觉得自己能赢,只差一点,只要再多压进几分心神,就能把炉中阴魂彻底炼服。
于是玄骨颤了一下,炉火随之缩成一团。
年轻修士果然大喜:“果然有用!”心神又压进来一寸。
玄骨退,年轻修士再进;玄骨再退。炉中那点进退,已经足够让卢骁误判成一场斗法。等到大半心神都探入丹炉、外面肉身的呼吸开始迟缓时,玄骨终于动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改了炉底一道阵纹的走向。那道阵纹本是“锁魂”,被他以残魂轻轻一拨,变成了“回锁”。一字之差,炉内外顿时倒转,年轻修士的心神猛地往炉底坠去。
“什么东西!”他惊恐大叫,声音却已不在山洞,而在炉中。
玄骨的意识缓缓贴近。到了此刻,他才第一次向这小辈传出念头:“玄阴诀是谁教你的?”
年轻修士的心神剧烈挣扎,却挣不开那道回锁:“你,你是谁?”
玄骨没有回答。
炉外,怯弱修士发现不对,慌忙喊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年轻修士肉身僵坐不动,双手死死按在炉壁上,腕上的血还在流。丹炉里的阴火却越来越盛,暗红火光把整座山洞照得一片通红。
玄骨第二次问:“玄阴诀是谁教你的?”
这一次,年轻修士终于听出了念头里的寒意。里面没有乱葬礁阴魂常有的哭嚎和怨啸,只剩一股被岁月磨冷的审视,皮肉、经脉、记忆都被摆上了案头,随时可以拆开搜检。
“残,残篇是我买的!”卢骁的心神像被冷针钉住,连撒谎都拐了弯,“不,不是买,是别人托到坊市,我捡了便宜!”
“何处?”
“黑礁坊市!”卢骁几乎是被逼着把话吐出来,“有人说是荒岛遗迹里带出来的。我花三十块灵石买的,真就三十块,没敢少给!”
玄骨默然。三十块灵石。他的玄阴诀,如今竟被人用三十块灵石买去炼鬼丹。若不是处境实在狼狈,他几乎又要笑出声来。
怯弱修士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好,转身便往洞外跑。玄骨没有阻止,他现在也阻止不了,但年轻修士的身体可以。
炉边僵坐的肉身忽然睁开眼,瞳孔中浮起一丝暗灰色火线。他动作僵硬地抬起右手,抓起身旁一柄短刃,向洞口掷去。短刃飞得歪斜无力,怯弱修士本能地侧身避开,可刀柄上贴着的一枚火符,在掠过他肩头时炸开了。
轰的一声,洞口火光乱卷,惨叫声只响了半截便断了。
年轻修士的心神在炉中发抖:“你,你还没夺舍。我的手怎么会听你的?”
“我没有夺舍。”玄骨淡淡道。
他只是借对方心神入炉的一瞬,反向牵动了肉身里的一点灵机。这等粗浅操控维持不了多久,也无法真正占据肉身,但用来杀一个炼气小辈,够了。
年轻修士似乎还想求饶,玄骨没给他机会。残魂贴上去,记忆碎片被强行撕开:黑礁坊市,残篇摊位,戴斗笠的卖家,海图,荒岛,山洞,古修士遗迹,几具被挖开的骸骨。
还有一句被卖家随口提起的话。
“听说这是玄骨上人的遗法,不过谁知道真假。三十灵石,爱要不要。”
玄骨吞掉最后一片记忆,炉中年轻修士的心神彻底散了。
山洞安静下来,丹炉里的火也渐渐低下去。玄骨借那具肉身的眼睛,第一次看清自己所在之地。
这是一座极简陋的荒岛洞府。岩壁潮湿,地上散着妖骨、废符和半卷残破玉简。洞府深处有一面被尘土遮住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几道极淡的旧痕。
别人或许看不懂,玄骨却认得,那是他自己的手笔。
很多年前,他在乱星海几处荒岛留下过后手,有些是藏物,有些是阵眼,还有些是连极阴、极炫都不知道的分魂寄地。那时他已经习惯了不信任何人,连自己将来会不会被徒弟反噬,都隐约设想过。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先碰开这处后手的,竟是两个拿着残篇炼鬼丹的炼气小辈。
玄骨操控着那具肉身缓缓站起。才起到一半,身体便猛地呕出一口黑血,重新跪倒在地。经脉太差,丹毒太重,魂肉不合,最多三日,这具身体就会崩溃。
玄骨并不意外。他看向洞口那具焦黑尸体,又看向炉边散落的储物袋,最后把目光停在石壁旧痕上。三日,足够了,至少够他查明:这处荒岛的后手还剩多少,玄阴诀为何流落坊市,极阴一脉是否仍在,韩立又是否还活着。
洞外海风灌入,吹得炉中余火一阵摇晃。
玄骨低头看着自己借来的双手。这双手年轻、粗糙、经脉堵塞,指甲缝里还残着劣等朱砂,与他昔年元婴魔修之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它能动。能动,便能杀人;能杀人,便能修仙。
他忽然想起虚天殿中,韩立最后看他的眼神。谨慎,冷静,半点不信。那小子大概真以为,玄骨上人已经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
“韩立。”
他用这具陌生肉身的喉咙,第一次发出声音,嗓音嘶哑。
“你过关了。”
山洞深处,石壁旧痕忽然亮起一缕微弱的灰白火光。
玄骨抬眼,嘴角一点点扬起。
“可老夫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