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下来。他接过林顺生递来的茶杯,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半在裤腿上,可他压根没注意。
林顺生站在旁边,看着他爸的脸色从惨白渐渐恢复成灰白,总算松了口气。他把桌上的血擦了,又把那幅被染红的祖师画像小心地取下来,放在一边。堂屋里那股血腥味混着线香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爸,你到底是算到了什么?”林顺生终于忍不住问。
林德厚没回答。
他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桌上那张被血浸透的八字纸条,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茶杯放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顺生,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干过一件蠢事。”
林顺生愣了一下。
“刚入门那会儿,学了卜卦之术,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不得了。”林德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偷偷算过祖师。”
“什么?”林顺生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没想到自己父亲还有如此壮举。
“当时就是眼前一黑,气血涌不上来,休息一下就好了。”林德厚说,“我以为是祖师爷教训我,让我别乱来。当时这件事被我师傅知道了,还罚了我抄了十遍经书,后来几十年,我再也没干过那种事。”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张纸条上。
“可刚才那一下……比算祖师还狠。”
林顺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卜卦,知道父亲的本事,也知道父亲对祖师有多敬畏。可父亲刚才那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比算祖师还狠。
那这个人得是什么来头?
“爸,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林德厚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但我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凡人,说不好是......神。”
林顺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不是说过,世上没有神吗?”
林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林顺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像是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打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捡都捡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真的不知道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油灯芯爆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德厚突然坐直了身体,动作太猛,扯到了胸口,他闷哼了一声,但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林顺生的手臂:“坏了,对方可能知道了。”
“什么?”
“我刚才算他的时候,那股反噬的力量不是被动的。”林德厚的声音急促起来,“它是有意识的,像是有人在那边推了我一把。那个人肯定知道我算他了。”
林顺生的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快,带我去找他。”林德厚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他咬着牙站稳了,“得去道歉,得说清楚,此人万万不可得罪。”
“那个年轻人正带着他母亲逛庙会,现在可能还在。”林顺生赶紧扶住父亲,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钥匙,“走,我扶你过去。”
两人出了门,林顺生把平房的门锁上,扶着父亲就往庙会的方向走。林德厚的步子还有些踉跄,但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来不及了。路上的人看到他们父子俩这副模样,有人想打招呼,看到林德厚嘴角还沾着血迹,又把话咽了回去。
另一边,庙会还在继续,只是在太阳的照射下,逐渐变得闷热起来。
陈桂兰手里拎着给阿嫲买的千层底鞋,还有两包手工糖和花生酥,脸上带着逛了一上午的满足感。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余北冥喊:“阿冥,快点,一会还要顺便去菜市场买点菜,好做中午的饭。”
余北冥应了一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样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走到电动车旁边,刚把袋子挂到车把手上,突然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接着转头看向正准备跨上电动车的陈桂兰:“妈,我突然想起有件事。”
陈桂兰回过头来:“什么事?”
“之前在杭城的时候,有个朋友说回来了记得找他喝茶,刚好他家就在附近。”余北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临时想起一件小事,“你先骑电动车回去哩。”
陈桂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行,那你注意安全,一会还回不回家吃饭?”
“回。”余北冥笑了笑,“一会就回去。”
“那行,你自己注意点。”陈桂兰没多想,把袋子在电动车踏板上放好,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滴滴”的启动声,接着慢慢地往村道的方向开去。
余北冥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才转过身来。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慢悠悠地往庙会的主街道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甚至还停下来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了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真的只是在逛庙会,什么都买够了,就随便走走。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金丹期的神识被他散发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周围几百米内的气息都笼罩在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两个人——老的走得很急,步伐有些踉跄,像是受了伤还没恢复;而年轻的,正扶着老的,两人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正是刚刚在庙里见过的算命先生。
他们从庙会入口的方向过来,沿着主街道一路往前找,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经过卖手工糖的铺子,经过天公庙门口,都没停,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询问摊主,有没有见过一对购物的母子。
余北冥站在天公庙侧面的巷口,看着他们从远处走过去,没有出声。
由于靠近中午,烈阳高照,庙会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街道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林德厚父子在主街道上来来回回找了两遍,都没找到那对早上在庙里求签算卦的母子。林顺生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扶着父亲,声音有些急:“爸,是不是走了?”
林德厚没说话。他站在街道中间,喘着粗气,胸口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他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每一个路人的脸上扫过去,都没有找到那张年轻的脸。
“再找找。”他说。
“爸,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林顺生说,“要不回庙里再看看?刚才他母亲就是在庙里上香的。”
林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又往天公庙的方向走去。庙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香炉里的香灰还冒着余烟,偏厅的算命摊子已经收了,只留下一张空桌子和几把折叠椅。
林顺生扶着父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自己也累得够呛,蹲在旁边喘气。林德厚看着空荡荡的庙门口,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那个人,但他就是觉得,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后面会出大事。
“爸,算了,可能真的走了。”林顺生说。
林德厚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可能就是命吧。”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
“两位,是在找我吗?”
林德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
余北冥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