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
沪都微电子。
资料员林舟守在电脑前,一封封刷着涌进来的邮件。
全国各地,甚至海外发来的技术资料堆成一片。
十封里九封没用。
干这活儿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从来没碰上过一份真东西。
页面往下滑。一行标题撞进眼里:纳米压印光刻成像方案。
林舟挑了下眉。
前几天刚收到一封名字差不多的,点开全是东拼西凑的水货,白激动半天。
好奇心还是压不住,他点进去。
扫了第一段,有点懵。
再往下翻,密密麻麻全是专业术语。
林舟是复旦微电子的博士,功底摆在那儿。
可越看,越看不懂。
能难住他的东西不多。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玩意儿,恐怕是真的。
他抓起电话,拨通总工办公室:“周工,您快来机房一趟!有份光刻方案,我完全看不懂,您过来看一眼。”
听筒里传来周凯的声音:“林舟,你小子最好别拿乱七八糟的东西逗我,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周工!我哪敢骗您,真的,您赶紧来!”
“行吧行吧,马上到。”
几分钟后,周凯推门进来,走到林舟旁边:“邮件在哪?”
“这儿。
已经下载好了,加密存着的。”
周凯拉过椅子坐下,目光盯在屏幕上。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二十分钟。
机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机箱风扇嗡嗡作响。他身子越坐越直,轻轻叩着桌面。
脸上的淡定一点点褪去,压抑不住的狂喜漫上来。
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
“林舟,去,把试验组那几个工程师喊到地下实验室。
把资料加密拷贝一份带过去。
动作快点,我们得验一遍数据是不是真的。”
林舟立刻动身。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校验结果出来了。
所有给出的参数,全都跑得通。
方案可行。
美中不足,放出的内容只有一小截。
一到最核心的关键节点,直接卡住,后面的信息断了。
几个工程师围在屏幕边上,身子往前倾,眼睛都亮了。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工,这资料哪儿来的?”
周凯没回答,转头看林舟。
林舟调出邮件记录:“署名是晨曦资本投资有限公司。
好像是今年冒出来的新贵,之前投过几家半导体企业,我隐约有点印象。”
周凯听完,拍了一下桌沿:“通知助理,订机票。
飞金陵,越快越好。
集团已经正式授权我们全权洽谈,拿不准的事项随时向总部请示汇报。
上报总裁。我们明天登门拜访。”
华芯。
对外公邮设置了自动初筛,但每天还是有海量邮件漏进来。
资料员许蔚的工作就是二次甄别。
圈内蹭热点的“伪突破方案”他见得太多,不少还包装得有模有样,
之前上过一次当,惊动了管理层,最后发现是拼凑论文。
从那以后,他看见类似标题,第一反应都是先存疑。
系统弹出新提醒。标题:纳米压印光刻成像方案。
许蔚本来打算直接标记归档。
鼠标悬停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开篇平平无奇,和公开文献差别不大。
可往后翻,公式一套接着一套,很多约束条件闻所未闻。
他是上交大工学博士,深耕光刻工艺十年,不少推导过程,他跟着算都有点吃力。
许蔚心里一紧。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先截图、导出加密备份,又交叉比对了三篇公开论文,确认网上没有相同内容。
做完这些,才拨通总监的内线:“廖总,有空来资料室吗?收到一份光刻方案,我反复核对过,不是网上抄的。
很多地方我啃不动,麻烦您把把关。”
廖洪涛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许蔚,又来?上次被忽悠,咱们可是白忙活一下午。”
“这次不一样,我筛过了。”
“行,我过来。”
廖洪涛推门进来,没废话,拉过椅子就看。
一刻钟,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慢慢攥紧了。
“不要外传截图和原文。”
廖洪涛站起来,“通知封闭实验室,启动专项校验,抽调三个资深工程师,其他人一律不许靠近。”
机器轰鸣。
两个多小时后,校验完成。给出的每一组参数都自洽,仿真结果全部成立。
可一到决定良率的核心制程,文字戛然而止,缺了最关键那一块。
一群人站在显示屏前,没人吭声。
许蔚调出记录:“晨曦资本。”
“查过背景没有?”
“最近风头很猛的投资机构,到处布局半导体赛道。”
廖洪涛想了片刻:“订今晚的航班,人先到金陵落脚。
董事会已经授予我们谈判权限,可以初步磋商,重大条款及时上报。
明天上午正式登门。我和副总过去。第一时间同步董事长,行程对外统一口径:行业调研。”
华虹。
张磊负责技术邮箱。
踩坑踩多了,他已经练出条件反射。但凡标题写着“重大突破”“全新方案”的,基本先打个问号。
叮咚。新邮件。
纳米压印光刻成像方案。
张磊苦笑一声:又来了。
他没抱期待,点开,权当打发时间。
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里面写的不是空泛口号,全是实打实的工艺边界、误差补偿、材料适配条件。
他浙大博士出身,很多推导绕了好几层,短时间内根本捋不顺。
这事他不敢自己拍板。
没有直接打给总工,而是先把加密文件发给直属组长,一层一层往上递交。
每转一次,都附上一句:存疑,建议核验,请勿转发。
消息一路传到分管技术的副总那里。副总看完,当即批复两个字:验证。
实验室灯光清冷。
两个小时的仿真跑下来。数据通了。和别家一样,卡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临时小会。
副总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份东西如果是真的,我们慢一步就是落后一整代。
不能派低层级的人去,对方既然敢发出来,就一定等的是能拍板的人。
公司已经出具正式授权,我们有权洽谈合作,遇到拿捏不准的,随时跟总部沟通。
今晚先赶过去住下,明天上门。”
参会的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有人提议:“那您亲自去?”
副总没有犹豫:“订两张票。
我和技术总监,今晚飞金陵。对外说考察上游设备供应商。”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一个老工程师举了一下手,声音不大:“副总……我也想跟着去。”
所有人转头看他。
那是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陈,做纳米压印做了大半辈子,熬白了头发,手上有三四个卡了好几年的课题,跟这份资料的方向全部重合。
“我不是去谈合作,”老陈说,“我就是想看一眼完整的。
就看一眼。你们谈你们的,我不开口,我就坐旁边。”
副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那就三张票。”
老陈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出了会议室。他急着回去收拾行李。
副总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华威海思。
海思的邮件审核流程更严,外部投递全部先过防火墙。
江工在这里干了十二年,每天过眼几十份号称“颠覆性创新”的资料,早就麻木了。
提示音跳出来。标题:纳米压印光刻成像方案。
他眼皮都没抬,又是蹭热度的。鼠标点开,三行之后,动作顿住了。
里面的模型跳出了现有的主流思路,很多参数刚好戳中海思卡了很久的几个瓶颈。
江工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先把文件导入离线隔离主机,断开网络,逐条摘抄关键公式,自己手算验证了一部分。
确认不是简单拼接,才拨通部门负责人王总的电话:“王总,有空来一趟隔离机房?”
“又有东西了?”
“一份光刻方案,水平很高,我拿不准。”
“知道了,散会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王总赶到,坐在屏幕前,一页一页往下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线条,越画越密。
“通知核心试验小组,进隔离实验室。所有操作留日志,录像存档。
任何人不得私自拷贝文件。”
几个工程师悄悄进场。
仿真程序连续跑了两个多小时。结果出来:已给出部分全部成立。
到了核心链路,直接断档。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江工把邮件记录调出来:“晨曦资本投资有限公司。
新冒出来的资本,
出手阔绰,最近投了不少半导体项目。”
王总沉默了一阵:“总部批了正式授权。订今晚的机票,先到金陵入住。
安排两名资深总监,明天上午过去对接。
可开展商务对接,关键决策随时报备。别提光刻方案,就当做产业走访。”
江工站起来,合上电脑:“我跟着去。
不谈合作,我就看想一眼完整的东西。”王总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许。
金陵禄口机场。深夜。
周凯和老杨取了行李往外走,走到到达大厅门口脚步慢下来。
老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出口处站着几个轮廓太熟悉的人。
廖洪涛从另一个通道出来,身边跟着副总,也看见了他们。
华虹的老陈跟在自家副总后面,隔着人群也认出了周凯。
海思的江工刚过安检通道,正往外走。
四拨人,四家单位,站在同一座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隔着十来米互相看着对方,安静了一瞬。
廖洪涛先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你们也赶过来了?”
周凯点了下头。
老陈站在原地,没往前走:“都来了。明天才是正戏。”
江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插进外套口袋:“今晚先落脚,明天各凭本事呗。”
没有人再多说。
四拨人在大厅里错开了脚步,各自上了公司提前安排好的接送车辆,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笼罩金陵。
谁都清楚,明天晨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