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大太阳晒起的。
陈默在屋头闷了两天,揣起一包烟,出门到处晃荡。
村路边那些泥凼凼遭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硬邦邦的,还硌脚底板。
老墙根底下蹲到几个发小,叼起烟吹垮垮,龙门阵扯得飞起,脚边甩起好几个空啤酒瓶。
看到陈默走过来,几个人一下支棱起身。
“哟嚯!大老板回乡坝头了嗦!”
“默哥,村里都在传,说你开宾利回来,几百万的豪车,是不是真的哟?”
陈默笑了笑,就地一蹲:“车倒是整了一台,遭村里那些人吹得神吹海吹,都吹上天咯。”
强子把手里的烟一掐,黑着脸看他:“默哥,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兄弟了。”
陈默一愣:“为啥?”
“你开宾利回来的,我们还配跟你做兄弟?”强子一指旁边的三娃子,“三娃子,你跟他还是兄弟不?”
三娃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了,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七补刀:“开宾利的人跟我们蹲墙根抽烟?这画面合理吗?”
强子又转向陈默,一本正经:“默哥,你要是真当我们是兄弟,
那台车趁早卖了。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我们还想跟你做兄弟。”
“就是,你开这个车,以后我们几个坐你车出门,人家一看——哟,老板带司机出来吃饭了。”三娃子接话。
老七点头:“对头,我们几个往车边一站,像不像保镖?”
强子摆摆手:“保镖倒不至于,像代驾。”
几个人笑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
强子笑够了,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默哥,混出来了,兄弟几个真替你高兴。
就是你这车往村口一停,我妈昨天问我,说小默是不是在外面搞啥大生意了。我说是,搞大了,大到我们都不配当他兄弟了。”
陈默拿脚踢他:“滚。”
“你看你看,开宾利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带风。”强子躲了一下,又笑嘻嘻凑回来,“行了不扯了,说正经的。”
强子叹起一口粗气:“今年厂头活路少,订单稀撇,还不晓得开了年要不要又背起铺盖卷往外头漂。”
另一个发小说:“我想开个水果店,差十多万本钱,手头抠不出来,一直不敢下手。”
陈默听了:“你要是铁了心想搞,把前前后后都盘抻抖,莫脑壳一热就上,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摆。”
几个人你杵我一眼、我盯你一下,都还有点将信将疑。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的泥灰:“晚上幺叔家吃年饭,你们没事都过来坐。到时候有些事,正好一起聊。
我等会儿跟幺叔说一声,多添几双筷子的事。”
强子眼睛一亮:“那行,晚上过去。”
陈默挥了挥手,沿到村路上慢慢走了。
擦黑时分,幺叔家的院坝头闹热起来。
四家早就约好轮起做东吃顿团年饭,今年轮到幺叔。
坝子头支起两张大圆桌,塑料板凳摆了一圈。
幺叔围起油乎乎的围裙,在灶台跟前忙得脚不沾地,锅铲敲得哐哐响。
幺婶端起一盘盘大碗菜,厨房坝子两头来回蹿。
大伯、二伯一大家子早就到了,挤到屋檐坎坎上抽烟喝茶。
几个堂兄妹在院坝头撵到小狗疯跑,打打闹闹,尖叫声一阵接一阵。
强子、三娃子、老七几个发小也来了,拎着几瓶啤酒,往院子边一坐,自己倒上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陈默跨进院门的时候,头几碗硬菜刚端上桌。
幺叔从灶房门口探个脑壳出来:“小默!搞快过来坐!一坝子人就等你一个!”
坝子上空吊了盏超大瓦数的灯泡,黄扯扯的灯光铺得满院都是。
蒸笼和铁锅冒起滚滚白汽,肉香飘得老远。
酒过几巡,菜都拈了几轮。
二伯端起酒碗,“啪”地拍了下桌子边边:“今年难得一大家子凑得这么齐!
来哟,所有人端起,整一口!今晚的茅台是我们四房一起凑的,敞开喝!”
满坝子坐的,大伯屋、二伯屋、幺叔屋,再加陈默自家这四房人,边上还坐着强子几个。
陈默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碗。
大伙碗沿碰得叮当作响,各自抿了一大口。
幺叔咂了咂嘴:“好酒就是不一样,入口顺,不上头。”
大伯也点头:“这酒确实不赖。”
二伯又倒了一碗:“来,再来。”
陈默把酒碗搁到桌上,侧头瞟了眼父母。
他妈悄悄朝他点了下头。
他清了清喉咙,“啪啪”拍了两下手。
院坝头一下子就刹住了话音,碗筷叮当的声响停了大半,几十道目光全都看过来,盯到他身上。
“大伯、二伯、幺叔,各位婶娘,兄弟姊妹些。今天难得大家都凑齐了,我有两件事,跟大家商量一下。”
“头一桩,过年后我打算走女方那边拿梳子。”
大伯放下筷子,烟都忘了抽:“嚯!大好事噻!女方屋头咋个表态?日子敲定没得?”
“还没拿死。我跟晓晓商量过,打算正月头几天过去,具体哪天看她爸妈那边方便。”
二伯:“正月上门不错。她家是城头的,规矩多,你方方面面都打听清楚,别失了礼数。”
“问过了。他们按他们的规矩来,彩礼按行情,我们不压价。”
陈默老娘开口:“我也跟小默反复说了,多跟晓晓沟通,摸清楚人家有啥讲究。
别让别人觉得我们乡下人不懂事,轻看了姑娘。”
四婶夹起一筷子肥肉:“那要不要找个媒人?定亲那顿酒,要不要大操大办?”
“不用媒人,我俩自由耍的。定亲简单办,镇上找家饭店包几桌,两边至亲吃顿饭,不收人情,不大操大办。”
幺叔:“简单点也好。到时候就你爸妈陪你去,还是我们几个叔伯也一起?”
大伯吧嗒一口烟:“要去就我们四房都去。拢共不到二十个人,不多。
人家一看,我们全家都看重这门亲事,面子上好看。”
陈默妈:“那亲家那边也得来人吧?晓晓爷爷奶奶、叔伯姑舅,怕也要来十多个人。两边加起来三四十,得订三四桌才坐得下。”
二伯:“说得对。就两边至亲,不请外人。
三四十个人,镇上饭店订三四桌,热热闹闹,花不了多少。关键是诚意。”
陈默:“晓晓她爸妈也觉得不用搞虚的,礼数到了就行。
镇上包几桌,不收礼,两边家人坐一起,把事情定下来。”
二伯:“上门礼单捋出来没有?烟酒茶糖、给二老的见面礼,一样都不能马虎。”
“单子还没整理完,等日子定了再统一买。烟酒好办,就是给长辈的见面礼,得好好挑一挑。”陈默老娘道。
大伯:“那你们这几天抓紧跟对方对接,把日子敲定。
正月饭店紧张,要提前订好。”
陈默老汉捧起酒碗,慢悠悠开口:“日子定了,拿梳子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先过去——”
大伯直接打断:“那不行!两家正式见面,哪能只去你们一家三口?四房每家都出人,一块儿过去。
不到二十个人,正好显出我们大家族的态度。”
二伯:“没错。就你们一家三口冷冷清清过去,人家父母心里难免多想。”
幺叔:“算我一个,全家都去。”
四婶:“各家婆娘娃娃都一起。女眷多些,也好陪亲家母聊天。”
陈默妈:“行,各家能去的都安排上。”
大伯:“就这么定。拿梳子那天,四房全家出动。小默,车子你来安排。”
陈默:“好,交给我。”
院坝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婶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到时候穿啥衣服、准备啥见面礼。
等声音稍小一点,陈默再次开口。
“第二件事。”
“我在外头打拼这几年,挣了点钱。咱们这几房的兄弟姊妹,哪个有正经项目想创业,缺启动资金的,可以来找我谈。”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陈杰埋着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老高。
陈雪放下筷子,睁大眼睛。
陈峰闷头喝酒,手指无意识抠着碗沿。
幺叔:“小默,你的意思是,可以拿钱出来给大家入股?”
“不算专门做投资,只是给大家多一条路子。”
陈默扫了一圈:“丑话说在前头,钱不会白送。
想拿支持,就要拿出完整方案:做什么、怎么运营、需要多少资金、预期怎么样,万一亏了怎么收场。
项目靠谱,我可以出钱,要么入股分红,要么低息借款。
但全部要签书面合同。亲戚之间抹不开面子不立字据,往后万一亏了,账算不清,钱没了,亲情也闹僵,划不来。
踏实肯干、肯动脑子的,我愿意帮一把。只想空手套白狼的,不用找我了。”
二伯一拍桌子:“说得好!签合同这个主意周到!救勤不救懒。
肯干的,我们扶持;只想占便宜的,免谈。”
大伯点头:“小默说得实在。机会摆在这里,能不能把握住,全看个人。”
幺叔:“两件大事今天先定个调子。拿梳子的日子定下来,我们再碰头细聊。
创业的事,谁有完整计划,单独找小默谈。”
陈默举起酒碗:“拿梳子的日子一确定,我挨个通知大家。创业的事,大家把方案考虑周全了,随时可以找我。”
“四哥,等我把方案写好,来找你!”陈杰第一个抬头。
“要得。”
“四哥,我也写一份。”陈雪说。
陈峰小声道:“我……我再好好琢磨下。”
“没问题,想清楚就行。”
桌子另一头,强子举起啤酒瓶,扯起嗓子:“默哥!我那个水果店的事,还算数不?”
“规矩一样,方案拿出来再说。”
“没得问题!搞起!”
灶房灯火通明,婶婶们还在收拾锅碗。
长辈们继续七嘴八舌讨论着饭店、人员、礼品,计划着一场简单但郑重的定亲饭局。